第44章 捧殺
雲笈面對這樣的無端指責,斷然不會像別的小婦人那般隱忍落淚,不論何時,她都堅持以「理」服人。
杜姨娘慌忙伸手攔住了她,「大夫人,忍忍就過去了,不要理會那人說了什麼。」
雲笈輕輕地拂開了她的手,「姨娘,忍不了,這事也忍不過去。」
她穩步走到了鄭氏跟前,端方地見了禮。
「見過母親,見過伯祖母。」
「你就是大爺娶進門的那個顧氏女?」
鄭氏在宗族婦人里的輩分最高,便是崔老夫人見了她,都得尊稱一聲大嫂。
仗著這個位份,她在侯府里倚老賣老,一言不合就懟到新婦的臉上斥責謾罵,無人敢站出來勸阻上一句話。
「問你話呢,怎麼不出聲?」
「伯娘不知,大爺護得緊,這大夫人輕易說不得,也輕易罵不得。」
尤氏閒坐在一旁煽風拱火。
鄭氏聽了這話,哪還壓得住那股竄起的邪火,當著宗親的面,非得狠狠地教訓雲笈一頓不可。
「你就是太軟弱,一而再的退讓,才會讓手底下的新婦欺壓上頭,逼到了不得不分家的地步。」
「分家」這話一出,整個正院都冷寂了下來。
尤氏的默然以對,無聲地證實了這話的真實可信。
侯爺尚且健在,新婦就鬧出了分家的醜事,如此逆德不孝,犯下了七出之首的罪名,崔家宗族完全有權做主將雲笈掃地出門。
雲笈站在兩位尊長面前,淡笑地回了話:
「伯祖母要分誰的家?」
「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嘴,慣會搬弄是非。」
鄭氏拄著拐杖緩緩地站起身,蹣跚地走到她的面前,聲勢逼人地喝道:
「究竟是何人日日不到正院裡晨昏定省,躬身伺候婆母?又是何人在雙親健在時,鬧著分院而過,攬了主母的權勢,對外逞的是主母的威風?」
「恕我寡聞,還請伯祖母明示,哪家的家風如此不正,竟調教出這般不孝不悌的婦人,說出去也不怕淪為全盛京的笑柄。」
雲笈任由鄭氏三尺暴跳的謾罵,始終將自己置身於局外,輕淺地道:
「哪像我們侯府,祖母博仁慈愛,虔誠誦經求得府邸順遂安寧,從未提過半句分家,母親執掌中饋,分權治家帶來闔府欣欣向榮,也從未提過一句分家。」
她鋒芒畢露地再次逼問道,「倒是不知伯祖母口口聲聲喊著的分家,到底是在分誰的家?」
這話霎時點醒了鄭氏,她猛地掉轉回頭,望向了閒坐在一旁的侯夫人尤氏,眼裡儘是被人算計的怒意。
侯府的兩位當家人都沒提過的分家,卻讓她一個「外」人嚷嚷著喊了出來,侯夫人這不是把她當棋子使,背地裡坐收漁翁之利是什麼?
可開弓沒有回頭箭。
鄭氏既已站出來攬了這攤子爛事,斷然沒有灰溜溜地退回去,落得個顏面盡失,在晚輩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的下場。
「大夫人有沒有分院另過?」
「伯祖母有所不知,我是遵照祖母的吩咐,在為母親分憂。」
雲笈提及過往舊事,拳拳之情溢於言表。
「母親生了三爺後,身子虧空得厲害,三月前撂下了府中庶務,去了趟西莊別苑養病,將內務事交給了陪嫁嬤嬤打理。」
她當著尤氏的面舊事重提,就是要掌摑尤氏的臉。
「不成想那嬤嬤失了管束,竟跋扈到不將主子放在眼裡,禍從口出,險些害得侯爺失了爵位,被群臣彈劾。侯爺一怒之下,將那嬤嬤驅逐出府,之後我才奉命接管了清暉院和四大莊的事務。」
她所說的句句是實情,可是緣由卻並非如此。
奈何這邏輯拼湊得太嚴謹,任誰聽了都止不住地點頭信服。
尤氏坐在紫檀太師椅上,面上端著的神色不變,暗地裡卻恨得咬緊了銀牙。
鄭氏緊緊地追問下去,仍不肯放過她地道:
「大夫人將院裡的丫鬟婆子遣退回明和堂,又是何意?」
「依舊是為母親分憂。」
雲笈向來記仇,當初尤氏刁難她的那些過往依舊曆歷在目,新仇舊恨齊齊湧上來,她當著族人的面悉數奉還回去。
「皇上賞賜給大爺的三百畝莊田一直無人打理,我求到母親跟前,無奈母親的手底下比我還缺人,管事們身兼數職,如何都勻不出一個人來為我打理田地。」
她吹捧了崔老夫人說:
「幸得祖母伸出了援手,將北莊的奴僕劃到了我的名下管束,我將家生子調撥到清暉院,就是為了騰出人手分到明和堂,好解了母親的用人之急。」
院裡掌事的宗婦無不聽出了這話里的弦外之音。
任後宅的庶務如何繁重,都不會調不出一個人手給大夫人。
侯夫人絲毫不顧及婆媳情面,將事情做絕到這個地步,不怪大夫人會如此「體面」地將事情抖出來,「鬧」得宗族裡人盡皆知。
鄭氏見侯夫人一味地不作聲,由著她沖在前頭,怕是這顧氏女說的句句屬實,侯夫人這才沒臉去爭。
而今孤立無援,反倒變成了她在無故挑事,一張老臉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擱!
可她向來跋扈慣了,如何肯向晚輩低頭,繼續蠻纏道:
「大夫人有沒有給侯夫人晨昏定省?」
「有的。」
雲笈心道初一和十五在慈壽堂里給尤氏請安,那也算得上是晨昏定省。
鄭氏非得糾出她的錯處,好對她大肆斥責。
「是日日過去請的安?」
雲笈再想含糊地混過去都不能了。
雖說祖母有言在先,免去了她的晨昏定省,可這事放在宗族長輩的眼中,尤其在鄭氏的追責下,如何都失了體統。
她不能為了自保,將祖母的善意之舉說出來,讓祖母陷入非議之中。
正要豁出去給鄭氏辱罵之時,孔嬤嬤穩步走到了身前稟道:
「大爺喚大夫人過去,一道入席用膳。」
雲笈朝孔嬤嬤來時的方向看過去,見崔則明站在月洞門外,從劍鞘里抽出長劍,明目張胆地提在手上,任由長劍明晃晃地閃出寒芒。
駭得一向目中無人的鄭氏都噤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