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醉酒


  鄭氏逞一時嘴快,逮著誰家的是非都要謾罵上兩句,圖的就是個心裡痛快。

  可耍賴的就怕遇上這玩橫的。

  尤其是聽說了崔則明提刀砍進了明和堂,有了這前車之鑑,鄭氏再看到他手上提著的長劍,一雙老眼睜得滴溜溜的圓。

  不是說崔則明不待見這位大夫人麼,敢情這些謠言全都是假的!

  雲笈臨走之前,還不忘朝尤氏和鄭氏欠身行禮。

  崔則明一直等到她走到近前,方才收劍回鞘,甩手將佩劍扔到了霍羲懷裡。

  「你和那老虔婆費什麼口舌,她是講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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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君怕是忘了,顧家祖上往上數三代,都是做什麼的。」

  雲笈矜驕地昂起頭,頗有榮焉地等著他問下去。

  崔則明偏在這時候閉了嘴。

  他知道她又要賣弄祖上的榮光,偏不遂了她的願,頓住話頭,就是不接著繼續問下去。

  「不止是史官,更是監察御史。」

  雲笈自認承襲了祖上的風骨,在辯經論道上就沒有輸過,「口舌之爭,我從來沒有落於下乘。」

  崔則明冷嗤地道,「再厲害的嘴,比得過我的長劍鋒刃?」

  「這不一樣。」

  雲笈在他望過來時,回敬了他的嘲諷。

  「夫君的劍砍下去,殺了人得償命,我的話再怎麼尖酸刻薄,氣死了人也不償命。」

  霍羲頭回看見將軍被怒氣噎著,堵得說不上話來的樣子,差點兒竊笑出聲。

  雲笈坐到席位後,頻頻地倒水喝茶。

  崔則明閒坐在一旁看她,「夫人與人爭執,這是吵得嗓子都冒煙了?」

  雲笈不欲搭理他,連眼神都沒賞他一個,自顧自地細啜慢飲。

  崔則明拿過銀壺,極為好心地為她倒了水。

  「我與人干架費刀,夫人與人吵架費嗓子,那老虔婆沒被氣死,反倒是夫人說不出話來了。」

  雲笈將那盞茶水晾在了宴桌上,便是渴死了也不喝他的水。

  團圓宴開席,流水的菜餚端呈上桌,幾番敬酒下去,熱絡的笑談聲喧囂入耳。

  崔老夫人穩坐在紫檀太師椅上,聽了隨侍老嬤嬤說了正院鬧出的那些齟齬,越發堅定了心中所想。

  她問向了兩鬢霜白的三太爺,也就是如今崔家宗族的族長:

  「三弟覺得偌大個侯府交給大夫人掌管如何?」

  「族裡敢和老嫂子叫板的沒幾人,能將老嫂子懟得顏面無存的,在我看來也就大夫人一人而已。」

  三太爺啜了口酒盞里的念春堂,捻著長須慢悠悠地道。

  侯夫人唆使鄭氏出面叱責顧雲笈,自個兒卻躲在後面坐收漁翁之利。

  如此心機,瞞得過族裡的小婦人,卻瞞不過這些半身埋進土裡的長者。

  崔老夫人越發地瞧不上侯夫人的卑劣。

  上樑不正下樑歪,倘若將侯府交到這種人手裡,能指望她將子嗣教導成什么正經作派?侯府的百年基業,又豈能葬送在她的手上?

  「趁著我還有一口氣,有些事宜早不宜遲,得趕快辦了。」

  「大夫人膝下沒有子嗣。」

  三太爺直擊要害地道:

  「侯府的田地也好,產業也罷,最終還是得落到姓崔的人手上才穩妥,侯夫人就算有天大的不是,她至少也給崔家生了二爺三爺和大姑娘。」

  而顧雲笈再怎麼賢良淑惠,沒有子嗣,根基不固,她在崔家就難以立足,更遑論執掌中饋了。

  崔老夫人只嘆老天爺待她甚是涼薄。

  「如今我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未必等得到那個時候。」

  「二嫂莫要說這些喪氣話。」

  「要是以後如了三弟所願,而我又不在了,還請三弟幫扶大夫人一把,我也算死而無憾了。」

  三太爺聽了這句重託,到嘴的念堂春又默默地放了下去,他珍而重之地說:

  「二嫂,就算拼了我這把老骨頭,我也不會讓你抱憾而終。」

  筵席撤下去後,戲班子登台唱和,一出拋缸的雜耍贏得了滿堂喝彩。

  雲笈看著台上的百戲如何都叫不出一聲好。

  「三個人拋耍著三個缸,這雜技有何好看的?」

  「三個人?」

  崔則明看著台上的戲子將三個瓷缸拋到空中,再穩穩地依次接到手裡,明明只有一個人的雜耍,她怎麼就看成了三重影?

  雲笈眨了眨眼,萬分篤定地道,「是三個戲子在拋缸耍玩,我可都看在眼裡呢。」

  崔則明長手伸過去,拿過她面前的白瓷碗,淺淺地嘗了一口裡面的湯水,確認是果酒無疑。

  雲笈看著台上的雜耍,忽而不信了自己的眼,連連驚呼出聲:

  「那個戲子怎麼長出了三頭六臂,掄起了十二個瓷缸在空中呼啦啦地轉,我的銀子放在哪兒,重重有賞——」

  「賞」字還沒有喊破喉嚨,她就被摁進了身後的懷裡,死死地捂住了嘴。

  崔則明丟不起這個人,壓了一道眼神下去,威嚇著她不許說話。

  「大夫人怎麼了,好端端地坐著,怎麼一下子摔在了大爺身上?」

  尤氏抬手止停了台上的唱戲聲,突然的關切,引得崔家人紛紛朝兩人看了過去。

  崔則明不得不懷疑,是上菜的丫鬟暗地裡動了手腳,換走了雲笈的果茶,以至於她不知不覺地飲下了果酒都不自知。

  要是她醉酒後醜態畢露,那就是在打他的臉。

  他單手捂住了她的嘴,只將外袍扯下來,披掛在她的身上,將她遮了個嚴嚴實實。

  「不勞姨母掛懷,夫人只是失手打翻了酒水,衣裳盡濕,我這就遣人送她回去。」

  「難得團圓宴上宗親族人都聚在了一起,台上的百戲唱到了一半,大夫人怎麼說走就走了呢?」

  尤氏怎會輕易地放雲笈離開,「孔嬤嬤還站著做什麼,還不回去給你家夫人取了衣衫過來。」

  孔嬤嬤站著沒動,眉眼恭順地看著崔則明,等著他的吩咐行事。

  崔則明絕不會讓雲笈在宴席上久留。

  他清冷的眉目低垂著,似是在聆聽她的話語聲,自顧自地演了起來。

  「夫人又嬌氣了不是,不過是打翻了酒水,有何不敢見人的,偷偷地躲起來作甚,難不成還怕姨母怪罪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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