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餓殍
雲笈策馬出了安慶門,在去往曹縣李家村的路上,看到了不忍直視的一面——餓殍遍野。
城門內外,儼然隔開了一道生死界限。
巍巍高牆以內,是車馬輻輳,百戲競作,爆竹聲聲鬧喜慶,而高牆以外,是千里冰封的極寒,沿途餓死的流民不知其數,甚至連張裹屍的草蓆都沒有,就這麼爛在了雪地里。
三人頂著風雪打馬前行,各自沉浸在哀傷里,一路無話。
雲笈勒馬停在了茂山腳下,望著半山腰上升起的炊煙,遲疑地問出口:
「這座山上是不是有座廟?」
「回夫人話,有座尼姑庵,這裡是玄真師太修行的地方。」
「上去看看。」
三人策馬行到了半路,被眼前綿延的隊伍攔住了去路。
乞討的流民聽到了身後的馬蹄聲,紛紛往裡站去,讓出了半邊山路。
雲笈駕馬篤篤地往前行。
去往延真庵的這條山路上,她走得極其緩慢。
一雙雙淒楚求憐的眼睛,一道道蹣跚佝僂的瘦影,一聲聲哀慟聲嘶的悲鳴,一次又一次地在眼前的隊伍里不斷重現。
她在不同的流民身上看到了同樣的淒楚,那樣深重的苦難,是她揮之不去的夢魘。
一行人在尼姑庵前下了馬,拾階上了殿前的院落。
庵里支起了兩口大鍋,汩汩地往外冒出沸水,兩個小尼姑正在給流民施粥,盛出來的野菜粥里,一半是水,一半是米。
「延真庵閉門謝客,施主若是上香拜佛,還請去往其他寺廟。」
玄真師太從內殿走出來,恭敬地送了客。
雲笈雙手合十,朝師太見禮說,「北上風雪肆虐,駕馬難行,此行路過延真庵,想在貴殿裡避避風雪,還請師太好心收留。」
玄真師太見她斗篷遮身,狐裘圍脖兜住了大半張臉,只一雙明澈的眼睛露了出來,端看那身氣度,便知是哪家貴女出門巡遊來了。
「施主要是不嫌棄,便往這內殿裡避一避。」
「謝師太收留。」
雲笈跟著玄真師太往內殿走去,隔著丈遠的長廊,她清晰地聽到裡面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呻吟聲,及至殿門口,看著那哀鴻遍地的災民,她僵僵地停下了腳步,再也無法往前行。
「師太仁慈,不止給了這些流民容身之所,還救了他們的命。」
「佛法無邊,普度眾生。」
玄真師太捻了捻手上的佛珠,念了句「我佛慈悲」後,接著慚愧萬分地道: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佛祖渡化不了三世因果,他們能不能活,全看他們的造化。」
雲笈如墜五里霧中,似是而非地參透了這禪語裡的奧義。
她看著那些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流民,細細地思量道:
「師太施粥一日,需要多少石糧食?」
「每人每餐米三合,日供兩餐,混合麥面野菜,十五石米足以供給四千餘人。」
「木柴炭火的用度又是多少?」
「燒炕取暖、熬粥煮水要用上百斤木柴,另需十斤左右的黑炭,用於內殿各個角落的取暖。」
「藥材被褥之類的損耗呢?」
「二兩銀子綽綽有餘。」
玄真師太從她事無巨細的盤問里,聽出了她有意幫扶的善意,因而她問什麼,她就回什麼。
雲笈被請到了禪室歇息。
午時過後,她在窗前的松木桌上留下了一支玉簪,便悄然離開了延真庵。
三人策馬疾馳了半個時辰,終於抵達了曹縣李家村。
霍羲緊緊地護駕在雲笈左右。
他不懂夫人這一路上都在想些什麼,也不明白夫人為何要執意奔赴這處荒涼地,更不知曉夫人此番遠行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大夫人,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
雲笈望著這十室九空的村落出了神,聽了霍羲的話,她越發地沉默不語。
那些無人的茅舍像極了一座座孤墳,沒人會在意,它們就此埋葬在了這場大雪裡,掩去了所有存在的痕跡。
可是她在意,前來的這一路上,她也什麼都看到了。
「掉頭回去。」
三人策馬往回趕,在離城門還有十里地的官道上,望到了直衝雲霄的滾滾濃煙,一行人同時勒停了身下的坐騎。
霍羲打馬向前道,「夫人,屬下前去探探那邊是何狀況。」
雲笈定睛看向了那面迎風招展的旗幟,雖看不清上面寫了什麼,但她認得出旗上的蟒紋圖。
「不必了,那是玄甲軍。」
霍羲一聽是玄甲軍,立時豎起了渾身的戒備,他將刀劍抵在手裡,踢馬走在了夫人的前方。
「懇請顧少爺駕馬走在夫人右側,護衛夫人安危。」
「我識得玄甲軍的少將,此事大可不必。」
「男女大防,夫人不宜露面,還請顧少爺按著我的指令行事。」
顧矜昱無奈地踢了踢馬肚子,緩緩駕馬上前,和他並駕地走在一起,將雲笈格擋在了兩人中間。
裴昀帶領士兵正在焚毀官道上的屍首。
他聽到長道盡頭傳來陣陣馬蹄聲,於飛揚的塵土裡,望見了中間那人正策馬疾馳地朝城門駛來。
一襲紅黑蓮花紋斗篷遮身,風帽兜頭,狐裘圍脖攏住了大半張臉,只稍稍瞥見了那雙冷灩的鳳眸,他就再也移不開目光。
何況隨行而來的人是顧矜昱,無疑確認了那人的身份。
裴昀長手一揮,手下的士兵分列站出,橫攔在了官道中央。
霍羲氣得眼睖縫裂,打馬向前擋在了夫人身前,怒氣騰騰地質問道:
「裴小將軍為何要攔截末將的道兒?」
「燒屍。」
裴昀見雲笈側過身子,有意避開了他的目光,越是這樣,他越要緊緊地盯著她不放。
「官道上受凍餓死的流民少則十來人,多則數十人,城防戍衛兵奉命將屍首進行燒毀,以防滋生疫病,還請三位久候片刻。」
「末將自會打馬前行。」
霍羲不欲在官道上久留,以防暴露夫人的行蹤,「還請裴小將軍撤走士兵,速速讓行!」
裴昀執意不讓,「霍副將行軍在外,自是不在意這腥臭的烏煙濁氣,可——」
他話聲一頓,駕馬的三人全都扯緊了手中的韁繩,就聽他不緊不慢地道:
「顧少爺是個溫文韶秀的書生,如何能在迷煙里踽踽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