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報信
椿萱一直留意著外院的動靜,見霍羲連夜出門,她連忙趕去了書閣報信。
「夫人,霍羲偷偷地騎馬出門了。」
雲笈看著眼前堆疊滿架的藏書,眉宇輕蹙,不過須臾後又輕舒了楚黛。
「走便走了,他定會連夜趕回來。」
「奴婢料定他是給大爺通風報信去了。」
椿萱焦躁地坐立難安,「夫人擅自出城這麼大的事,就他那鼠膽如何擔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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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笈頗有閒情地打趣了她道:
「換作是你,只怕你跑得比他還快。」
「那能一樣麼?」
椿萱急得恨不能跺腳,都這個節骨眼了,夫人還有心思來鬧她。
「我那是向著夫人,一心為夫人著想,他只會對大爺盡忠,一點風吹草動就急著去給大爺報信。」
雲笈斂盡了笑意,畢竟是「大難臨頭」,她如何也笑不出來了。
椿萱想不出應對之策。
她滿腦子都是大爺一言不合就提刀砍進明和堂的那個瘋勁,止不住地陣陣膽寒,為夫人深深地憂切著。
「再過兩日,夫人就得回府了,到時候該如何是好?」
「往後拖兩日再說。」
「兩日復兩日,夫人總歸是要回府見大爺的。」
「那就破罐子破摔。」
「夫人不裝了?」
椿萱狠狠地吃了一驚,那烏珠迸出來的樣子,就連雲笈看了,都感受到了她魂魄被衝擊後所殘留下來的餘震。
「夫人……真的不裝了?」
「露餡了,便是想裝也裝不下去。」
雲笈說破了椿萱不得不面對的實情。
她策馬出城,再也不是那個養在深閨里端方持重的顧家嫡長女,所謂的盛名,不過是個虛妄的笑話,崔則明只要派人去查,便會知曉她在黔州不止一次的喬裝出門,跟隨父親一道外出遠遊。
椿萱頹喪地垂著腦袋,從前夫人還會哄著大爺,院裡的日子雖說不太平靜,但也能和順地過下去,而今夫人裝都不裝了。
她想到回府後夫人就要和大爺針鋒相對,過上那水深火熱的日子,如何都接受不了這個變故,精氣神全都萎靡了下去。
雲笈滿目憐惜地看著她,勸了兩句:
「我吩咐廚娘燉了一盅茯神湯,你去後廚盛兩碗出來嘗嘗,定下心神。」
「奴婢不敢。」
「從前這燉湯你也沒少喝過,這次就不要再推辭,和我生分了。」
椿萱被夫人直白地這麼一說,再扭捏就是不識抬舉了,連忙應承下來,「奴婢去去就回。」
雲笈在書閣里孤身坐到了更深夜闌時。
她在賭一次命運的交鋒,贏了就能從侯府脫身出去,輸了,就得重蹈上輩子的覆轍。
棋局之大,變數橫生,以命運下注,落子千鈞重。
她幾度執起棋子又重重放下,再度執棋,又再度放下,在反覆猶疑間徘徊不前,缺的就是一腔孤勇。
爹爹說,不是誰生來就無所畏懼的。
她就設法去找那潛在的能推著她往前走的動力。
無力闔眼後,她的面前浮現過一雙雙淒楚求憐的眼睛,和一道道蹣跚佝僂的瘦影,不斷地在流民乞食的隊伍里反覆重現。
子夜的冷是透徹骨髓的疼。
她微微地蜷起疼麻的指尖,對著無盡的長夜吐出了一口白氣。
「爹爹,其實我可以什麼都不管的。」
堆疊上高牆的滿室藏書將這話擋了回來,她在心裡聽見了那道回音,驚得眼淚險些落了下去,到底是忍住了。
換作父親,他會義無反顧地往前走。
那一夜,雲笈苦苦思量地坐到了天明,抬頭看到曉色雲開,晨曦盈滿窗欞地透進來,那一刻,她覺得沒那麼彷徨無助。
霍羲沒將雲笈出格的舉止稟報上去,崔則明便已從他人口中知悉了她的過往。
「顧雲笈幼時在黔州,跟隨顧懷茗遊歷過西北諸郡縣。」
高節仰靠在松節椅上,高高地舉起手中的酒壺,流水沏入口中,喉中溢滿了秋露白的高粱醇香。
「五歲上馬出遊,歷經長江、湘江、淮水、黃河等流域,訪察了沿途一帶的人文勝景,十二歲居於深閨,這行走江湖的資歷,連我都自嘆不如。」
截然不同於名字寓意里的「高風亮節」,高節其實是個混跡於市井的刁徒潑皮。
他和崔則明相識於微末。
當年崔則明找上他,要他潛入北燕當細作,他為了賞銀萬兩,連自個兒的命都不在乎,滿口黃牙地應下了這項差事。
這就有了後來封神的平坳大捷,殲滅北燕鐵騎上萬餘人,收復了硯山以北的大片疆土,崔則明自此成為了虎翼軍的少將。
而他有了這座靠山後,在三教九流中混得如魚得水,手底下的細作散布於朝野內外,匯聚成一張通天暗網,包羅下萬千見不得光的消息。
崔則明面沉如水地問了他,「她和裴昀清不清白?」
高節生性浮浪,一句「她清不清白你不曉得」差點脫口而出,好在他惜命地住了嘴,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顧雲笈十三歲那年,由顧懷茗做主,定下了她和裴昀的婚事。」
他謹慎地措辭道:
「顧家規矩森嚴,裴昀三不五時地登門拜訪,都未必能見上顧雲笈幾面,隨著顧懷茗離世,顧雲笈攜母寄居在李家,單方面斷絕了和裴昀的來往,不過——」
崔則明凌厲的眼風掃過來,高節趕忙接上那口氣,繼續道:
「顧雲笈和裴昀並非相識於顧府,而是在淮水的裴家老宅,那時候的顧雲笈隨父親喬裝出遊,裴昀一度將她當作弟弟看顧,許是那時候結下的情緣,回到黔州後,兩家就定下了婚約。」
「就這些?」
「全部就這些。」
高節一口氣全交代了出來,如何敢說到一半再卡頓,他的命也是命,哪裡經得住一而再地威嚇。
崔則明還記得朝賀宴上,她信誓旦旦說過的那些話。
「我曾在家宴上見過裴小將軍。」
「不過是祖父那一輩口頭說過要聯姻,至於是哪個小輩和裴家結親,因為從沒定下過三書六禮,我不便多說什麼。」
「他看我如何,不看我又如何,左右都是些不相干的人,我的眼裡僅僅容得下夫君一人。」
全都是騙他的鬼話。
崔則明處處提防她是一回事,她鬼話連篇地騙他又是另外一回事,既是如此,那以後誰都別想好過。
北山子茶坊的廂房門被人輕叩了三聲,隨即霍羲的聲音傳了進來。
「啟稟將軍,屬下有要事稟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