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用膳
檐雪初霽,縷縷晴光透進直欞窗,烘托出融融暖意。
雲笈躺在美人榻上午歇。
孔嬤嬤用布巾擦拭著她發梢上的濕水,再將青絲放在熏籠上溫火烘乾。
「老奴在後宅伺候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夫人這般腴白的身子,大爺能娶到夫人是他的福氣。」
她眼裡全都是對夫人的歡喜,嘴上不住地稱讚道,「夫人這青絲黑潤如漆,托在手上如雲鬆軟,回頭老奴給夫人盤個墮馬髻,更添幾許風情。」
雲笈用摺扇蓋住了臉,臊得沒臉聽她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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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當初回府時可不是這般多話的性子,怎麼短短几月後,就會取笑我了呢。」
「老奴哪敢取笑夫人。」
孔嬤嬤手裡拿著象牙梳,將長發一梳梳到底。
「一來是夫人對待下人們至親至善,老奴樂意和夫人親近,二來是自打來到清暉院後,老奴日日歡喜,說的話自是多了些,何況老奴說的句句是實情,有什麼不能讓外人聽的。」
雲笈麵皮薄,聽不得這樣的奉承話,索性假寐地睡了過去。
孔嬤嬤只道是夫人和大爺親熱後,羞赧難耐,不好聽那些難為情的話。
可她一心就想著往裡添一把火,讓這乾柴烈火燃起來,好看到兩人早日圓房。
「夫人回娘家這幾日,晚膳都擺在了外院,阿榆外出告了假,如今灶台只有兩個廚娘在忙活,怕是一時忙不過來,老奴就想著,要不夫人的晚膳也擺到外院如何?」
她試探地問出聲,遲遲地沒見夫人應聲,走到美人榻前,就見夫人蓋著摺扇睡熟了過去。
「夫人默默不作聲,老奴就當夫人應下了此事。」
孔嬤嬤拿過一旁的錦衾給夫人蓋上,端看夫人斜躺時婉約微賁的身段,止不住地笑嘆道:「大爺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雲笈這一覺睡到了天色盡黑。
直到用膳時分,椿萱附耳說了幾句話,她才懨懨懶散地起來。
「孔嬤嬤在外院擺了飯,奴婢伺候完夫人梳頭更衣後,夫人就得到外院用膳了。」
「為何是在外院擺飯?」
「孔嬤嬤不是跟夫人說了這事麼?」
「何時提的,為何我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雲笈酣睡後的愉悅蕩然無存,她緊緊地夾著眉頭,如何都不想再見到崔則明。
椿萱瞥見夫人變了臉色,分外小心地回了話。
「許是夫人在帳房午歇時,孔嬤嬤提了這麼一嘴,夫人困頓地答應了嬤嬤都不記得了。」
「眼下還能不能在內院擺飯?」
雲笈就只有這一個訴求。
椿萱弱弱地道,「怕是來不及了,嬤嬤在外院張羅著擺飯,夫人臨時變卦,這事落在大爺眼裡,就是夫人在撂他的臉面。」
雲笈沒再堅持,只是顰蹙的黛眉一直就沒舒展過。
孔嬤嬤在府邸門口,迎回了從樞密院下值的崔則明。
「大爺回來了,有沒有用過晚膳?」
「怎麼?」
崔則明一貫冷臉地斥問了她。
孔嬤嬤費盡張羅了一大桌好菜,如何都得開這個口,「大爺要是沒用過晚膳,前院擺了飯,大夫人正等著大爺回去用膳呢。」
崔則明似是想起,除了赴宴同席而坐外,她和他從來沒有一起用過膳。
「晚膳吃什麼?」
「大爺三餐不離肉食,廚娘做了燔豬肉、乳炊羊和太和鴨子,都是大爺吃慣嘴的京菜,夫人口味清淡,偏好甜湯,另做了蟹釀橙、鱸魚膾、三鮮頭羹給夫人下飯。」
孔嬤嬤熱絡地回了他的話。
崔則明往外走了兩步,驀地說了句,「甜鹹膩味,這樣的菜怎麼入得了口。」
孔嬤嬤緊緊地跟在後面,聽了這話後止不住地欣慰。
外人不知情,只道是大爺在嫌棄大夫人的口味,院裡知情的,只道是大爺將大夫人的喜好聽進了耳里。
雲笈等在偏廳里,見崔則明一身朱紫朝服地進了門,她起身朝他見了禮,復又面沉如水地坐回到圓杌上。
崔則明去了內室,在池映的伺候下更了常服,出到偏廳便吩咐了下去:
「擺飯。」
孔嬤嬤將菜餚一碟碟地端呈上桌,濃油赤醬的燉菜擺在了崔則明面前,清淡多汁的蒸菜堆到了雲笈跟前。
一重一淡兩種菜色,將紫檀平角長方桌劃分成兩半。
雲笈讓丫鬟盛了碗三鮮頭羹,捏著瓷勺細細地啜飲。
她不再迎合討好於他,有事當著他的面便直說了:
「過兩日我要在府里設宴,款待熟絡的官家夫人,藉機籠絡下感情,夫君沒事就別往內院裡進了。」
「年節伊始,夫人請人上門作什麼客?」
「籌款賑災。」
雲笈輕輕地放下了瓷勺,打算和他好好地說教一番。
「玄真師太在延真庵施粥賑饑,過不了幾日,庵里的糧食和炭火都會斷供,數千流民沒了飯食,只能活生生地受凍餓死,官家夫人們見不得這樣的慘狀,定會解囊相助。」
她眼裡漾開了笑意,開口向他討錢道:
「夫君聽到這裡,打算拿出多少銀子賑災?」
「夫人說多少,就是多少。」
「花朝,從庫房支出一千兩銀子賑災,宴請官家夫人的時候,就將這筆銀子記在我的名下。」
雲笈將算盤打到了崔則明的頭上,銀錢他出,名利就讓她一個人給賺了。
花朝連忙應下此事,不放心地去探大爺的臉色,不似上回在帳房裡被算計時的橫眉冷對,大爺對夫人沒有一句怨言,就這麼縱著她胡為下去。
她意外地發現,大爺待夫人似乎不太一樣了。
雲笈淺淺地嘗了幾口擺在面前的菜餚,便早早地放了筷。
崔則明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繼續大口吃肉。
孔嬤嬤眼尖地看到崔則明結痂的唇角出了血,猶疑再三後,還是往前遞了帕子。
「大爺嘴角的豁口滲了血,要不要擦一擦?」
雲笈驚起了一眼,看向他結痂的嘴角,果真有血滲了出來。
崔則明涼涼地看向了雲笈,見她撇清干係地避過了目光,端作一副漠然的清冷樣子。
他用舌尖抵住了豁口,逞壞地道:
「看著一副溫良乖順的樣子,吃食也是細嚼慢咽的,怎生得這般牙尖嘴利,咬下去直想要人命。」
「渾說什麼?」
雲笈登時惱了,眼裡騰起了熊熊怒火。
「我說的是兔子。」
崔則明哂笑出聲道:「兔子急了還咬人,不是麼?」
雲笈難堪地偏過了臉,再不欲搭理這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