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癲狂
崔則明頭回聽到這樣的說辭,換作之前,他興許也就信了。
可如今的他,對她全無半點信任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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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下去。」
雲笈在他的戲耍下,繼續把話說完。
「那些銀錠銀票上全都有民間商號的標記,不論是重新熔鑄銀錠,還是將銀票流通出去,都會引起老臣的注意,輕而易舉地就能查到夫君的頭上。」
她故意說了老臣,就是在提醒他,莫要以為身居高位就可以肆意胡為,當初他為了扶助成和帝上位,屠戮了前朝的重臣,苟活下來的那些老臣無不對他恨之入骨。
他們要是抓住了他大肆斂財的把柄,勢必會將他從樞密使的官位上彈劾下來。
崔則明陰惻惻地看著她:
「這就是你將三口朱紅箱抬出去,換成糧食的理由?」
「我這是把夫君見不得光的銀子,明晃晃地擺在了檯面上。」
雲笈錚錚地看著他說:
「這次賑災,會以夫君和三大商幫的名義將糧食低息地借出去,半年後收回來的可以是碎銀,亦可以是糧食,這些寄放在三大商幫的銀錢米糧,夫君隨時隨地都可以支取。」
她不緊不慢地道,「低息借出去的糧食涉面之廣,流民之眾,還回來的碎銀之多,糧食之雜,沒有人會查得清楚這筆底帳,那些見不得光的銀子就此擺在了明面上。」
崔則明差點就要被她給說服了。
倘若今晨她趕來為他更衣時就說了這番話,她說什麼便是什麼,如今再說這些好話,為時已晚。
「繼續騙下去。」
「夫君,我讓你名利雙收,這樣有何不可?」
雲笈費盡了心機,他依然不肯放過她,哪怕是稍稍息怒都沒有。
崔則明豁然起身,甩手就將烏木椅砸在了面前的書架上,整面書牆轟然倒塌。
屋裡的巨響嚇得門外的夕葵心驚膽戰,她擔心大夫人出事,踉蹌著朝書房走去,李修己在身後喚了她道:
「站住,你去哪裡?」
「我……我去求大爺……放過夫人……」
「站住!」
李修己見她渾身哆嗦地摸上了槅扇門,衝過去一把按住了她道:
「將軍若要大夫人死,大夫人不得不死,任誰來了都救不了大夫人,聽明白了?」
「嗚嗚嗚……」
夕葵死死地咬住了嘴,還是讓嘴裡的嚎啕嗚咽溢了出來,她捨不得大夫人去死。
她答應過花朝姐姐,要護住大夫人周全,可她連自己都護不了啊。
李修己神色複雜地看向了眼前的門扇,誰也猜不出將軍發起瘋來,會將大夫人如何處置。
崔則明朝雲笈走了過去,他雙手抓住她的肩頭,猛地將她提拉到了跟前。
雲笈在咫尺的距離里,看到了他眼裡嗜血的殘忍,聽到了他癲狂時才會發出的極輕極柔的聲音。
「你是為了我在賑災?」
「為流民。」
「將鹽引的事抖出來,也是為了我?」
「為了讓二叔升官。」
「對外以我的名義將糧食借出去,是為了維護我的名聲?」
「三大商幫的東家不敢獨自攬功,略施好處,就是怕你事後不肯放過他們。」
崔則明用盡了力道,誓要捏碎她的骨頭,看到她苦苦掙扎的那張臉,他怎麼使勁都用不上力。
「為何又不繼續騙著我了?」
「我適才說的話全是假的。」
雲笈目光澄澈地看著他,眼裡卻是藏不住的嘲諷,「夫君能信嗎?」
他已然不信了她,再說什麼都是徒然,偏他還要追問個不停,簡直是可笑至極。
崔則明用力地往外一攘,就將她甩擲在了方磚上,下手之重,摔得她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知道我最看不起你什麼?」
雲笈磕破了膝蓋,有血從蓮花紋紅黑袍里滲了出來,她用摔破的手撐著地,試著一點點地爬將起身。
「明明命比紙薄,落魄至此,須得仰仗我的鼻息才能在侯府里苟活下去,還要事事端出狷介的作派,看不得災民流離失所,拼卻所有也要對外施粥賑饑,你以為你是誰?」
他森冷地說了她道,「你連自身都保不住,還要死守著顧家那點可憐的清譽,簡直愚不可及!」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她這般死守道義的迂腐之人。
雲笈在他的嘲弄中慢慢地爬了起來。
她又想起了前世抄家,御前侍衛抄查了整座侯府,將一箱箱金銀抬出府邸,當場人贓俱獲的那個場面,就連一向強辯的她,都說不出一句為他辯駁的話。
及至錢財散盡,還要被萬人戳著脊梁骨唾罵,生生世世,永不停休。
她再不想和他落得個那樣的下場,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夫君可知,我又何嘗看得慣你那殘暴嗜血的瘋樣兒。」
她什麼都豁了出去,叱罵了他道:
「今日你能對外大肆斂財,他日就敢構陷忠良下獄,魑魅魍魎事做盡,便是一時煊赫,他日積薪厝火,也難逃歷史清算!」
一盞茶水倏然地朝雲笈砸了過來。
動作之快,她全然沒有一點防備,只能偏過頭死死地閉住了眼睛,臉頰上划過一片濕意,冰涼地沾在了她的臉上。
「砰」的一聲響,茶碗狠狠地砸在了門扇上,碎成了滿地瓷片。
崔則明見她睜開的眼裡全是驚惶未定,而後緩緩地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臉,確認手上沾染的是水而不是血時,眼淚盡數落了下來。
他看到她被狠狠地嚇住了,一下就冷靜了下來。
雲笈隔著淚眼把他望著,唯有一句話道:
「夫君,求你和離。」
崔則明晦暗深深地看著她,而後朝外怒喝了一聲:
「來人——!」
夕葵和李修己推門進到了書房,雙雙跪在了地上聽候差遣。
崔則明森然地道:「將夫人關進內院省過,一個丫鬟婆子都不許放進去,什麼時候夫人想通了,什麼時候再放出來。」
「不用再放我出來了。」
雲笈決絕地和他斷了關係,「我就是活活地困死在內院裡,也不要再出來看到你。」
崔則明望著她頭也不回地走出去,說不出是何感受,手背上繃得青筋兀起,他當真要用茶盞砸她,此刻她早就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