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拜謁


  周伯仁自打上回被崔則明訓斥了一頓後,再不敢收受賄賂,私自放人進去探監。

  更遑論來者還是崔大夫人。

  他瞥見李修己默默地沖他搖了搖頭,機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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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考舞弊案開審在即,上頭明令禁止外來人等下到牢獄裡探視,屬下職責所在,不能罔顧法理,擅自放大夫人進去,還請大夫人諒解。」

  「明白。」

  雲笈萬分理解地點了頭,朝花朝遞了道眼色。

  花朝上前格擋住守衛官兵的視線,從窄袖內襯裡拿出一錠銀兩,塞到了周伯仁的手裡。

  「一點點心意,還請周推丞笑納。」

  「不不不,這萬萬使不得!」

  周伯仁慌忙將銀子還給了花朝,急急地辯解著,「大夫人誤會了,屬下不是這個意思。」

  雲笈再次瞭然地點了點頭,繼續朝花朝使了記眼色。

  花朝收回銀兩,又從回紋窄袖裡抽出一張二百兩的銀票,私下裡遞了過去。

  「還請周推丞行個方便。」

  「大夫人,屬下真不是這個意思!」

  周伯仁連連往外擺手,推攘著將銀票退了回去,急得就差給大夫人磕頭賠罪了。

  「周推丞這般推辭,我就看不明白了。」

  雲笈清肅了神色,不依地說了他道:

  「若是當作外人看,別家使得了銀子進去探監,而我卻使不得,不是嫌銀兩少,難不成是我的銀子不值價?」

  「大夫人委實冤枉屬下了。」

  周伯仁苦苦地皺著一張臉道,「實在是上頭看得緊,不許放人進去,屬下處在這個位子上,也有不得不為之的苦衷。」

  雲笈冷淡地看著他,輕哂地說:「不知在周推丞的眼裡,崔將軍算不算得上是自己人?」

  周伯仁哪敢說一個不字。

  他是崔則明一手提拔上來的,當然也能被崔則明一腳給踹飛下去。

  「屬下永遠都是崔將軍麾下的一名參軍。」

  「既是如此,我就不和周推丞客氣了。」

  雲笈衝著守門的護衛道:「開門,放我進去。」

  周伯仁被逼到了絕境裡,實在是沒轍了,求援地看向了對面的李修己。

  事已至此,李修己也愛莫能助,只當什麼也沒看到,極力地撇清自己和這件事的干係,省得二十軍棍打在自己的身上。

  「規矩是定給外人看的。」

  雲笈斜睨了周伯仁一眼,不容置喙地說:

  「既是自己人,就不講那些客套虛禮了,周推丞總不能把牢門關著,只在嘴上說說地向崔將軍盡忠?」

  周伯仁如何擔待得起這樣的罪名。

  都說崔將軍慣寵著府邸的這位大夫人,就怕這枕邊風一吹,將軍錯怪到他頭上,就是有十張嘴都說不清。

  「開門,放大夫人進去探視。」

  牢獄裡深不見光。

  丈遠的過道上掛著一盞羊角燈,淺淺昏光映照出兩側牢房裡的黑魆暗影。

  周伯仁舉著火把走在前頭帶路,直往顧矜昱的牢房而去。

  雲笈跟在後頭,有意地放慢了腳步。

  她用餘光瞥過兩側的牢房,見裡面關押的都是涉嫌科考舞弊的學子,行至走道的分岔口,隱隱地猜到了什麼,她忽而轉頭問向了最近牢房裡的人:

  「程文公被關在了何處?」

  這話問得猝不及防,以至於李修己和周伯仁都沒來得及阻攔,就見一學子衝到了木柵前,喊了一嗓子:

  「直直走到底的那個牢房便是。」

  雲笈斂起裙裾,疾步地走向了微光拂照的走道盡頭。

  周伯仁舉著火把折返地衝過來,被花朝擋在了分岔口,李修己從後面直直地追上去,被夕葵橫在前頭攔住了去路。

  就是這麼一耽擱,雲笈匆匆行至了最後一間牢房。

  她隔著木柵,看著程文公披散著滿頭華發,孑然地坐在乾草上看書。

  走道上燈火晦暗,老人家不得不向前佝僂著身子,方能借到零星半點光亮,眯縫著眼看清書上的字。

  她大為觸動,福身行禮道:

  「見過程文公。」

  「敢問夫人是——?」

  程文公放下了手裡卷著的書,定睛朝她看了過去,如何都認不出面前站著的人是誰。

  李修己和周伯仁一前一後地趕了過來,氣息不穩地說著:

  「周少爺在另條走道的牢房裡關著,屬下這就帶夫人過去。」

  「程文公是泄題的主犯,不能單獨見外人,此處不能久留,大夫人請回。」

  雲笈愀然不悅地簇起了黛眉,冷冷地喝斥了他們道:

  「休得對程文公無禮!」

  一句話訓得李修己和周伯仁一時不敢多言。

  「且不說皇上尚未給程文公定罪,便是天下人都奉讀過的《程子治家格言》,見到程文公,都得拱手喚一聲『先生』。」

  雲笈撂下狠話道,「你們要麼出去,要麼在邊上候著,休得在程文公面前放肆。」

  李修己除了往後退一步,再沒了別的選擇。

  他總不能將夫人打暈了扛出去,這要是被將軍知道了,他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而眼下再派人去傳話給將軍,待到將軍趕過來,大夫人該說的話都說了,怕是早就離開右治獄回到了府邸。

  他只有一條活路,那就是趴在長條凳上,等著八十軍棍重重地打下來。

  程文公聽著這些話語,大致猜到了雲笈的身份。

  「你是崔將軍的夫人?」

  「不止是崔家的大夫人,亦是顧家的嫡長女。」

  雲笈近到木柵前,恭謙地回了話。

  「家父當年得了一本程文公題字送的《儀禮經傳集注》,一直視若珍寶,至今還藏著書閣的抽屜里,留給顧家的讀書人當註解查閱。」

  「你是顧懷茗的女兒。」

  程文公終於認出了她是誰。

  當年顧懷茗被杖斃在勤政殿,消息傳到臨安時,他一度扼腕痛惜到不能自已,足足一年都無法釋懷。

  他和顧懷茗一見如故,僅僅幾面之緣,他就被顧懷茗身上的燁燁清才所折服。

  如此風華才俊,總是惹人憐惜。

  他盼著顧懷茗在世家裡蘭桂齊芳,在官場上平步青雲,命運卻給了顧懷茗致命的一擊,戛然而止的美好,怎能不讓人痛心。

  程文公定定地看著雲笈,仿似見到了舊相識,難抑激越地說,「怪道夫人身上會有故人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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