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取鬧


  崔則明見雲笈低頭喝湯,似是沒聽到他的說話聲。

  他倚在黃花梨圈椅上,散漫地說了她道:

  

  「說好的月底查帳,夫人是有多久沒給我看過帳簿了?」

  「多久?」

  雲笈端持著紅斑花瓣碗,故作迷惘地看著他說,「我尋思著怎麼也得到五月,才該將帳簿拿給夫君過目。」

  崔則明見她在裝糊塗,一點也不慣著她。

  「上次查帳是三月十六,帳面上虧空了上萬兩銀子,夫人數數這都隔了幾日了,我該不該查你的帳?」

  「實不敢瞞夫君。」

  雲笈放下了花瓣碗,如實回道,「至今我都沒將鋪子的帳算完。」

  她決計不能讓他查帳。

  要是讓他知道帳面上沒多少盈餘,她的顏面何存,以後在他跟前說話都失了底氣。

  崔則明沒明說雲笈的半句不是,張口就責難起了她身邊的下人。

  「屋裡的嬤嬤和丫鬟是怎麼當的差?」

  他衝著花廳里跪倒一片的下人斥道:「什麼事都讓夫人來操持,還要你們做什麼?」

  「夫君錯怪她們了。」

  雲笈迎著他凜然的目光看過去,柔和而篤定地說:

  「之前陪侯夫人去靈山寺祈願,就沒顧得上核對鋪子的帳簿,後來又回了顧家小住了一段時日,這帳便徹底落下了。」

  她眼波微漾地沖他泛起了冷冷的笑意。

  「夫君查帳查得這般緊,要是信不過我,以後這鋪面莊子的事情,我不管便是。」

  「一言不合,又說這種喪氣話。」

  崔則明冷戾地盯著她道:

  「月底拿帳簿過來給我過目,可是夫人當初定下的規矩,夫人怎能出爾反爾地打自己的臉?」

  「我為何要定下這個規矩,夫君又不是不知情。」

  雲笈將這件事全賴在了他的身上。

  「當初情意涼薄,夫君對我防備至深,每月都要去查我的帳,我不曾有過半句怨言,可如今的情勢變了。」

  她無理三分橫地說,「倘若夫君還如當初那般待我,沒有半分動情,別說是查帳了,就是這後院裡的事,都由夫君一人說了算。」

  崔淑華怯懦地坐在四方桌前聽著他們爭執。

  見大哥涼涼地掀了眼皮朝長嫂看了過去,被謾罵了一通後,止不住地勾扯嘴角,可惜一下就給強壓了下去。

  她著實漲了一番見識,「無理取鬧」原來是這個意思。

  崔則明嘲弄了她說,「不給查帳?」

  雲笈沒好氣地應著,「沒得查。」

  崔則明對她網開了一面,開恩道:「許你下月再拿帳簿過來給我過目。」

  雲笈拿起桌上的筷箸,看著各色菜餚遲遲地不動筷。

  孔嬤嬤連忙從地上起身,將淺碟里的旋煎羊白腸端至她跟前,殷勤地說:

  「夫人嘗嘗這道旋煎羊白腸,阿榆根據夫人的口味改良了做法,去除了腥膻,嘗起來格外的焦香酥脆。」

  雲笈低頭嘗菜的時候,椿萱和花朝適時地站了起來,忙著盛湯換碟,伺候著夫人用膳。

  「二姑娘住在東籬院的事情,夫君和父親提過了?」

  「提什麼?」

  「自是讓二姑娘住在東籬院裡,莫要搬去明和堂,受盡侯夫人的百般磋磨。」

  她生怕他當面說出「與我何干」這類的話,平白地傷了二姑娘的心,堵住了他的話頭道:

  「這是我欠杜姨娘的,夫君當真與我同枝連理的話,這事不辦也得辦。」

  崔則明用罷晚膳後直接放了筷,也沒應承下此事。

  雲笈只道是他沒反駁,這事便穩妥了。

  夕葵邁著急快的步子進到花廳,見大爺也在,斂肅了神色稟報:

  「大爺,大夫人,表姑娘又來侯府門口哭鬧,趕巧被侯爺撞到了,將人帶去了嘉興苑,眼下侯爺派人傳話過來,讓大夫人速速過去澄清此事。」

  崔則明聽得一頭霧水,「什麼表姑娘?」

  孔嬤嬤恭謹地道:

  「是黔州來的李氏表妹,說是奉父母之命前來盛京投奔大夫人,被大夫人叱責後,趕回了李家商船,不成想又找上了門來,怎麼趕都趕不走。」

  崔則明見雲笈黯沉了臉色,便知道此事絕不簡單。

  雲笈從圈椅上起身,朝他見禮說:「夫君,我去去就回。」

  崔則明向後推開座椅,亦跟著她站了起來。

  「看我作甚?」

  他直直地往外走,將她給落在了身後,「不是你讓我過去,說道幾句二姑娘的事?」

  雲笈意欲出聲攔阻他,抬眼見他出了花廳,到嘴的話終是咽了下去。

  顧家本就入不了他的眼,再加上市儈嘴臉的李家人,只會讓他更瞧不起她的出身。

  何況她不想讓他摻和此事,更不想讓他知道,舊時寄人籬下的那些過往有多麼不堪。

  李香琴跪在嘉興苑裡淚流不止。

  聽到身後傳來了輕盈的腳步聲,她回身抱住了雲笈的大腿,含淚泣訴道:

  「表姐,琴兒被舶主扔在了碼頭,不能搭乘商船回到黔州,如今琴兒無處容身,還請表姐看在外祖父昔日的恩情上,好心收留了琴兒。」

  「放開。」

  雲笈冷冷地怒斥了她,嚇得她瑟瑟地鬆了手,生怕被一腳踹飛了出去。

  她朝座上的侯爺和尤氏見了禮,站在堂下等著被問詢好,就被崔則明攬腰推了一下,往一側的太師椅帶了過去。

  崔則明領著雲笈落座後,把玩著手裡的建窯兔毫束口盞,輕哂地問出聲道:

  「父親和姨母這麼晚了還將笈兒叫過來,是出了何事?」

  「侯爺在府邸設宴款待刑部的周大人,親送周大人出府時,撞見表姑娘跪在門口哭得淒楚可憐,聲聲地求著大夫人收留。」

  尤氏目光楚楚地看著堂下的李香琴道,「你們是沒看到周大人震驚的那個神情,咱們侯府真真是丟盡了臉面。」

  雲笈無動於衷地端坐在椅子上,沒有一句辯解。

  「大夫人可還有什麼話說?」

  崔廷晏重重地放下了手裡的兔毫束口盞,逼問了她道:

  「這就是滿門清譽的顧家教養出來的作派,對親族冷血至極,你還有沒有一點做人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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