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鵲巢
雲笈在盥室里沐浴,只留了夕葵在近前伺候。
她靠在桶壁上,看著夕葵擼起寬袖倒水,累得滿額都是汗,遞了手裡的巾帕過去。
「擦擦,打從莊子回來後,你上哪兒去了?」
「奴婢被大爺支使出去,到御街給大夫人買冰雪冷元子去了。」
夕葵拿過巾帕,擦拭了額頭的細汗,用葫蘆瓢將涼水舀出來,再把溫水徐徐地倒進浴桶里。
雲笈問了她,「冰雪冷元子呢?」
「化了。」
夕葵弱弱地回了話,之所以不敢主動提及這個事,是因為她沒把大爺交代的差事辦好。
「奴婢不敢將冰雪冷元子端到大夫人跟前,若下次大爺再打發奴婢出去買冰食,奴婢就用棉襖包裹著帶回來,那樣就不會化了。」
「府邸有冰窖,萬般用不著到街上去買冰食。」
雲笈好意地為她開脫了罪責。
夕葵衝著夫人直搗頭,復又嬉笑地道:
「奴婢也是這般想的,榆嬸子做的冰雪冷元子不比御街的飲子店差,大爺就是在故意支使奴婢出去,為的就是防著奴婢回來找大夫人告狀。」
「告什麼狀?」
「自是大爺要搬空整個外院,強行住到正房一事。」
「下回再遇到這種事,你該怎麼做?」
「奴婢即使不能留下來打探情況,及時地回來跟大夫人報信,也要囑託好姊妹盯緊外院的動靜,稍有異樣,便回來稟告了夫人。」
雲笈從浴桶里起身,拿過巾帕擦拭了身子,穿上如水絲滑的杭羅夏衫,低頭繫著盤扣說:
「都被提拔為屋裡的大丫鬟了,以後行事機靈點,可別輕易地著了別人的道。」
「奴婢謹記大夫人的教誨。」
夕葵乖順地在一旁應和著。
雲笈繞過烏木雕花刺繡屏風,出到內室,見崔則明疏懶地倚在臥榻上翻看著她的史書,不經回頭望了一眼薄透的屏風。
她擔心適才的對話被他偷聽了去,就見他冷冷地問了夕葵:
「這丫鬟叫什麼?」
夕葵驚得連忙給大爺跪了下去,「奴……婢……喚作夕葵。」
崔則明放了手裡的史書,儼然一副追究到底的架勢,狠戾地說:
「就是你這個丫鬟在夫人面前嚼舌根,方才導致了我和夫人漸生嫌隙,你可知罪?」
「奴婢不敢!」
夕葵嚇得渾身哆嗦個不停,一想到池映沾染半身血被發賣出去的下場,哀聲求饒道:
「奴婢不該妄議大爺是非,奴婢罪該萬死,還請大爺饒了奴婢一條小命。」
她說著抬起手,就要往臉上狠狠地抽去,被雲笈半空中鉗制住了手腕,強勢地給攔了下來。
雲笈見崔則明頗有興味地盯著她不放,擺明了就是沖她發威來著。
先聲奪人,倒是讓他給裝上了。
她鬆開夕葵的手,低眼瞧著那淚水漣漣的可憐相兒,令了她道:
「罰沒一月俸祿,再不得在大爺跟前伺候,若敢再犯,杖打二十大板。」
「奴婢遵命。」
夕葵從地上爬將起身,逃命似的退出了正房。
雲笈緩緩移步地走到崔則明的身前,從案几上取過銀壺,給他倒了一盞花茶。
「丫鬟說句真話都不行?」
「她拿什麼來說真話?」
崔則明端起茶盞,淺淺地抿了一口花茶說,「就她那條小命,夠她說上幾次真話?」
雲笈垂斂了眉目,靜靜地看著他說:「可我想聽真話。」
崔則明被她拿話那麼一堵,再不好得理不饒人,就著此事糾纏下去。
他從外院搬回正房,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可他事先沒和她知會一聲,便擅自作主地將一應物品搬進屋裡,委實有些欠妥當。
他清淺地問了她,「夫人近日想不想回娘家看看?」
雲笈不知他這番示好是不是虛情假意,疑慮地道:
「夫君許我一個人回去?」
崔則明被這一聲「夫君」給取悅到了。
他就知道她心心念念地想回顧府,只要提出回門省親,天大的難事在她面前都有商榷的餘地。
「我騎馬相送,陪夫人回一趟顧府。」
「至多能在顧府小住幾日?」
「五日。」
崔則明早就做好了盤算,「待我從虎翼軍的營地歸來,再順道去顧家將夫人接回府邸。」
「何時出門?」
「夫人覺著呢?」
「明兒一早就出門。」
雲笈甩下這麼句話,轉身便脫了繡鞋,上到羅漢床上歇下了。
崔則明就不該如此縱著她的脾性,由著她繼續得寸進尺下去。
事已至此,他便破例地許她放肆一回。
他在盥室里沖了個涼水澡,掀開帳幔上到床榻,雲笈正側身向里地臥著,手裡拿著一柄白絹地繡芙蓉團扇,輕輕搖曳地扇著風。
「要不要讓下人抬冰進來,消消熱氣?」
「不必,能省幾塊冰磚是幾塊。」
「我亦是這般想的。」
崔則明光著上身躺在了絲絹席上,騰騰熱氣不停地往外涌,嘴裡還在為自己辯解著:
「不然也不會為了多省幾塊冰磚,搬到正房裡和夫人同住。」
他說完朝外喚了一聲,「來人——」
雲笈登時就惱了,轉過身來斥了他一聲:
「這都幾更天了,還讓下人去冰窖里取冰?待到冰磚取過來,大爺合該在床上睡死了過去,何況眼下還沒到三伏日,府邸儲存的那些冰磚,又豈夠大爺如此揮霍?」
「我身子火熱。」
崔則明怨怪地看向了她身上薄如蟬翼的夏衫,玲瓏浮突的身段一覽無餘。
雲笈拿著團扇,意興闌珊地往他面上扇了扇風,敷衍地說:
「行了,大爺可以闔眼睡了。」
崔則明譏誚地扯了扯嘴,隔著帳幔,衝著當值的孔嬤嬤說:
「取冰塊過來,放帳幔里降降溫。」
「老奴這就去辦。」
孔嬤嬤恭身領命而去。
待到帳幔里放置了冰塊,熱意一下降了下去。
崔則明稍稍感覺到涼意的時候,身旁的雲笈已然酣睡了過去。
他取走了她手上的團扇,只道她當真是嘴硬,之前扇著風輾轉反側地睡不著,冰塊一放,倒是轉眼就睡了過去。
攬著腰將她往懷裡一帶,他撫著那如玉的身段,終是將一身火氣給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