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桑父出殯
王氏的嚎哭聲在靈堂里迴蕩,抑揚頓挫,引得門外幾個剛到的賓客探頭探腦。
桑榆冷眼看著,還沒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夠了。」
沐顏從靈堂後面走出來,臉色難看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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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王氏面前,看著這個撒潑打滾的嫂子,鼓起勇氣道:「桑家的家產被抄了,你們都知道。這院子,是我用自己的嫁妝銀子買的。我嫁進桑家十八年,那些嫁妝是我娘家人給我傍身的,與桑家無關。你們要是想打這個主意,趁早死了這條心。」
桑榆無聲嘆了口氣,
她本來想說這院子是租的,辦喪事的錢是借的。誰料阿娘會跳出來,這第一句話就說錯了,還容易叫人抓住把柄。
果然,王氏的眼睛亮了。
她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灰,臉上的表情從哭喪變成了貪婪。
「嫁妝銀子?」她尖聲道,「你還有嫁妝銀子?那更該給我們!當初要不是我們供桑延讀書,他能考中進士?他能當官?你能當上官太太,享這幾十年的福?都是託了我們桑家的福!」
她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沐顏臉上。
「我告訴你,二弟妹,從今往後,你得像二弟那樣,繼續養著我們桑家老小!不然,不然我就去告狀!就說你們私藏銀錢,瞞報家產!反正我們也不好過,誰也別想好過!」
沐顏的臉一下子白了。
桑榆走上前,把母親護在身後。
「大伯母。」她的聲音不緊不慢,似笑非笑,「您要去告狀?」
王氏梗著脖子:「對!告!反正我們豁出去了!」
桑榆點點頭。
「好。那咱們就先把帳算清楚。」
她轉向大伯桑忠。
「大堂哥桑柱,三年前跟人賭錢,輸了八十兩銀子還不上,把人家腿打斷了。後來是我爹出錢平的事,還賠了人家一百兩。這事,您還記得吧?」
桑忠、王氏以及縮在後面的桑柱臉色變了。
桑榆又轉向三叔桑義。
「三叔,二堂哥桑梁,去年在怡紅院跟人爭風吃醋,把一個唱曲的姑娘從樓上推下來,砸破了頭。那姑娘去告官,是我爹賠了銀子,托人壓下來的。這事,您沒忘吧?」
桑義的臉色也白了。
桑榆再轉向四叔桑禮。
「四叔,三堂哥桑棟,今年年初,偷了人家鋪子裡的東西,被抓了個現行。人家看在爹的面子上才沒送官。這事,您不會不記得吧?」
桑禮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桑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氏。
「大伯母,您儘管去告。去京兆尹,去大理寺,去刑部,都行。您告我們私藏銀錢,我就告他們三個,賭錢傷人、行兇傷人、偷竊財物。」
她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
「我倒要看看,是我們損失點銀錢重要,還是堂哥們去坐牢重要。」
王氏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程澈這時忽然開口。
「賭錢傷人,按律當杖八十,流三千里。行兇傷人,視傷情輕重,輕則徒一年,重則絞。偷竊財物,贓滿十貫,杖一百,徒三年。」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幾個堂哥臉上掃過。
「幾位堂兄犯的事,加起來,怕是夠判個十年八年的。」
靈堂里一時鴉雀無聲。
桑忠、桑義、桑禮三人面面相覷,臉色難看得像吃了蒼蠅。
王氏的囂張氣焰徹底滅了,往後退了兩步,嘴裡嘟囔著:「我……我就是隨口說說……」
三叔母張氏見勢不妙,連忙上前打圓場。
「哎呀呀,都是一家人,說什麼告不告的,多傷和氣!裊裊啊,你大伯母就是這張嘴,你別往心裡去。你爹的事,我們心裡都難過,這不就是來送他的嘛!」
四叔母李氏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裊裊你這喪事辦得體面,里里外外都安排得妥妥噹噹的,果然是嫁了高門大戶的人,就是不一樣。來來來,我們幫著招呼賓客,你別操心,快去歇會兒。」
說著,兩人真的忙活起來,去門口招呼剛到的客人了。
桑榆看著她們殷勤的背影,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
她沒有拆穿,也沒有阻攔。
父親的喪事要緊,這些人只要不鬧事,她懶得計較。
沐顏站在她身後,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裊裊……」
桑榆回過頭,看見母親眼裡含著淚,滿臉都是愧疚和後怕。
「阿娘沒事。」她安撫道,「您打起精神來,還有好多事。」
巳時三刻,賓客漸漸到齊了。
桑榆帶著弟妹跪在靈前,一撥一撥地還禮。
「程府——程老爺到!」
唱名聲從門外傳來,桑榆的手指微微收緊。
程老爺?
她的公爹,程澈的父親。
她進程府半月,只在第二日敬茶時見過他一面,卻沒想到,他今日會來。
桑榆抬起頭,看見一個身著白色長袍的中年男子跨進門來。程老爺面容清癯,眉眼間與程澈有幾分相似,卻多了幾分歲月打磨出來的沉穩。
程澈已經起身迎了上去。
「父親。」
程老爺點點頭,目光越過他,落在靈堂正中的棺木上。他整整衣袍,上前幾步,從香案上取了香,點燃,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桑榆跪在側旁,還禮。
程老爺上完香,轉過身來,看著她。
「桑榆。事已至此,多思無益,你……節哀。這幾日你也受累了,過了今日回家好好修養一陣。」
桑榆的眼眶微微一熱。
這幾日的事如同海嘯一般,一波一波朝她湧來,幾乎要將她壓垮。她沒想到,第一個關心她的,是程澈的父親。
「多謝父親。」她低下頭,竭力掩飾自己的哽咽。
程老爺點點頭,又跟沐顏說了兩句客套話,最後看了程澈一眼,轉身離去。
程澈跟出去送,很快又回來,重新跪在她身邊。
桑榆沒有看他,只是看著門口的方向。
父親的同僚,來的不多。
那幾個平日裡稱兄道弟的,一個都沒來。往日裡常來家裡喝酒的,也只來了兩三個,上了香,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匆匆離去,像是怕沾上什麼晦氣。
官場冷暖,人走茶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