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人心難測


  桑延在位時,這些人哪個不是笑臉相迎?如今他屍骨未寒,這些人就急著撇清關係。

  桑榆雖明白世事如此,卻不免替父親不值。

  午時三刻,起靈的時候到了。

  陰陽先生掐著時辰,高聲道:「吉時已到,起靈——」

  八個槓夫上前,將沉重的棺木抬起。桑榆站起身,腿軟得幾乎站不穩,程澈伸手要扶,她側身避開,扶著旁邊的柱子站穩。

  桑葚和桑硯也站了起來,哭得眼睛紅腫。

  沐顏被劉姨娘扶著,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

  「摔盆——」

  一隻瓦盆被遞到桑硯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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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規矩,長子摔盆。小小的人抱著這盆頗為吃力,盆底還燃著紙錢燒盡的灰燼,那火光於他而言,如同吃人的怪獸。

  但他記得阿娘教導,「這是送你父親最後一程的儀式。盆摔得越碎越好,意味著父親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圓滿。」

  桑硯深吸一口氣,雙手高高舉起,用盡全身力氣,將瓦盆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瓦盆碎成無數片,散落在靈堂門口。

  「起靈!」

  槓夫們齊聲吆喝,抬著棺木往外走去。

  紙錢撒起來,飄飄揚揚,像漫天的雪花。

  桑榆走在最前面,手裡舉著引魂幡。白色的幡在風中獵獵作響,指引著父親去往另一個世界的路。

  身後是桑葚和桑硯,再後面是沐顏和劉姨娘,然後是那些來送殯的親戚和寥寥幾個賓客。

  哭聲四起。

  桑榆沒有哭。

  她舉著那面幡,一步一步往前走。

  出了巷口,上了大街。沿路有人駐足觀看,指指點點。桑榆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她只是看著前方,看著那面在風中飄揚的白幡。

  送葬的隊伍穿過兩條街,到了城門口。

  城外是一片荒地,桑延辦一樁案子時低價賣下來的墳地。

  日頭很烈,曬得人頭暈眼花。桑榆的嘴唇乾裂,喉嚨像是要冒煙,腦子昏昏沉沉。

  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

  山坡上稀稀落落地立著幾座墳塋,新挖的墓穴就在最邊上,黑黝黝的一個大坑,等著接納它的主人。

  槓夫們小心翼翼地將棺木放下,用繩索系好,一點一點往墓穴里送。

  桑榆跪在墓穴邊上,看著那口漆黑的棺木慢慢沉下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

  終於,棺木穩穩地落在墓穴底部。

  陰陽先生又開始唱禮,撒五穀,撒紙錢,念著那些聽不懂的經文。

  桑榆跪著,看著那口棺木,一動不動。

  「填土!」

  第一捧土落在棺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沐顏的身子晃了晃,被劉姨娘死死扶住。桑葚哭得幾乎暈過去,桑硯抱著姐姐,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

  桑榆跪在那裡,看著泥土一點一點將那口棺木覆蓋。

  一捧,一捧,又一捧。

  直到再也看不見那漆黑的棺蓋,直到那墓穴被填平,直到一個新的墳塋出現在眼前。

  墓碑立起來了。

  上面刻著幾個字——

  「先考桑公諱延之墓」。

  桑榆跪在墓碑前,看著那幾個字,終於落下淚來。

  遠處的小山坡上,立著兩道人影。

  他們都穿著深色的斗篷,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個子稍矮的那人往前走了兩步,眯著眼看向山腳下那支送葬的隊伍。紙錢還在漫天飛舞,哭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桑延兄。」他開口,帶著幾分玩味說道,「親眼看著自己的棺材下葬,這種感受如何?」

  身後那人沒有回答。

  矮個子回過頭,看向那個始終沉默的身影。

  那人站在一棵枯樹旁,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個線條冷硬的下巴。他負手而立,遙遙望著山腳下的方向,一動不動。

  矮個子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又轉回頭去。

  「嘖嘖,弟妹和那幾個孩子哭得可真慘。」他咂了咂嘴,「尤其是你那個小兒子,才七歲吧?抱著盆摔的時候,那小臉白得跟紙似的。剛才填土的時候,差點哭暈過去。」

  他眼底掠過一抹笑意,又補充道:「還有你那個大女兒,一路上舉著引魂幡,一滴淚都沒掉。一直撐到墳前,看見墓碑上那幾個字,才終於哭出來。那丫頭,倒是比你那個軟弱的妻子強多了。」

  身後依舊沉默。

  矮個子終於忍不住,再次回過頭。

  「我說,你還真是冷漠無情。」他盯著那個身影,嘖嘖稱奇,「看著自己的妻兒老小哭成這樣,就一點也不心疼?」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捲起幾片枯葉。

  良久,那人終於開口。

  「等完成主公的大業,自有她們的榮華富貴。」

  他眼底眸色晦暗不明,目光依舊落在遠處那座立好的新墳上,語調沒有一絲起伏。

  「眼下這點傷痛,算什麼。」

  矮個子看著他,嘆口氣,搖了搖頭,「還是我這孤家寡人好,沒人為我傷心難過。」

  山坡下,哭聲漸漸平息。送葬的人開始陸續離開,那些素白的身影沿著來路緩緩遠去。

  山坡上,那兩道人影依舊立著。

  直到最後一個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直到那座新墳前再無人跡。

  那人才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斗篷在風中微微揚起。

  「走吧。」

  矮個子跟上他,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墳塋。

  程父回到程府時,天已經擦黑了。

  正院裡,程夫人正在用晚膳,見他進來,連忙讓劉媽媽盛起一碗飯。

  「回來了?那邊怎麼樣?」

  程父脫下外袍,遞給一旁的丫鬟,在凳子上坐下。

  「搬到了一個城西的小院子裡,兩進的房子,擠著十來口人。今兒出殯,已經下葬了。」

  程夫人鬆了口氣,重新端起碗,嘴裡忍不住抱怨起來。

  「這叫什麼事?娶個兒媳婦,先是壞了名聲,被人指指點點;現在倒好,親家公變成罪人,兒媳婦變成了罪犯之女。咱們程家這是流年不利還是怎麼的?」

  她越說越來氣,碗往桌上一頓。

  「都怪你!當初我就不想讓澈兒娶桑榆,是你松的口,說什麼桑延有大才,日後定能飛黃騰達,對澈兒的前程有助益。現在好了,飛黃騰達沒見著,倒成了階下囚,還得咱們跟著丟人!」

  程父端起湯碗,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不是程府流年不利。」他放下碗,眼睛微微眯起,「是桑家污了程府的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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