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心疼


  最後一絲懷疑被徹底打消,寧雲枝學醫多年的謹慎取代小心翼翼的試探,收手取針的時候本能地說:「陛下內里陳舊積傷眾多,總靠著藥物壓制絕非長久之計,還是要多注意休養才好。」

  按理說厲今安這個年歲,正當是體壯力強的時候,可他的身體情況卻遠比寧雲枝想像中的糟糕。

  厲今安疼得受不住似的單手支著額角,半合著眼不甚真誠地答:「好。」

  寧雲枝一聽就知道這話是糊弄自己的,轉過身去拿針無奈道:「陛下當多自我珍重。」

  「有幾個針位會比較疼,陛下稍微忍耐一下。」

  厲今安配合地嗯了一聲,趁著寧雲枝沒注意到,非常主動地寬衣解帶。

  

  寧雲枝拿著針袋轉過頭,猝不及防地看到一個結實的後背,當即猛地愣住。

  好端端的,這人脫衣裳做什麼?

  他……

  「哎,」謝公公抓住厲今安脫下來的衣裳,真誠且自然地疑惑道,「不是這樣的嗎?」

  寧雲枝瞠目結舌忘了接話。

  謝公公自然而然地說:「院首大人之前為陛下施針的時候,都是這麼做的。」

  「難不成是您與院首大人的習慣不同?」

  厲今安原本趴得好好的,露出滿是疤痕的腰背,聽到這話也轉過頭說:「那現在再穿上?」

  「別……也不用,」寧雲枝面紅耳赤地別開目光,硬著頭皮說,「這樣沒問題。」

  論效果,當然是由背帶入最好。

  只是她就沒想要處理得這麼細緻。

  按她的預想,在頭頸處扎幾針可暫緩不適即可,沒想到厲今安的動作居然這麼快。

  脫都脫了,再糾結這個問題只會讓自己更尷尬。

  寧雲枝忽略那種古怪的怪異,努力讓自己的視線聚焦,看準相應的穴位穩准出手。

  謝公公在一旁看著,嘖嘖稱奇:「大姑娘年歲輕,手卻極穩,若是長在醫道之家,說不定就是下一個聞名天下的杏林聖手了。」

  他裝瘋賣傻把寧雲枝請來,本來也沒指望寧雲枝真會看病。

  不成想,寧雲枝竟然真的會。

  寧雲枝轉過身淨手,聽到這話哭笑不得地說:「公公說笑了,我哪兒有這麼大的本事?」

  她當初跟在院首大人名下習醫,最初只是想打發時間,也多個自我保護的技巧。

  後來學通了興趣漸濃,稀里糊塗地就到了現在。

  再深再遠的,饒是她自己也沒想過。

  謝公公還想恭維幾句,注意到厲今安眼尾一眯,當即意識到打了個激靈,立馬說:「瞧奴才這記性,竟是忘了給您上茶。」

  寧雲枝剛想說不必,謝公公就風風火火地說:「陛下這裡就勞您先看著了,奴才去去就回。」

  謝公公一溜煙不見了影兒。

  寧雲枝瞬間石化在原地。

  因為厲今安不喜人多的緣故,這裡本就只有三人。

  現在謝公公也跑了,她獨自和赤著上身的厲今安待在一處,這……

  厲今安雙手交疊搭在下巴上,趴著的時候肩背舒展活像是一隻伸懶腰的大貓。

  他察覺到寧雲枝的不適,頭也不抬懶洋洋地說:「這麼緊張,是在擔心會扎錯地方,把朕扎死了麼?」

  寧雲枝還沒來得及衝到頂峰的緊張被這話驀然一衝,回過神來哭笑不得地說:「陛下,這麼說不吉利。」

  世人皆求言語吉利,這本該最是渴求千秋萬代的人,怎麼反倒不知避讖?

  再說了,她就算是技藝再差,也不可能把人扎沒了啊。

  厲今安不以為意地笑出了聲兒:「那你緊張什麼?怕朕吃了你?」

  寧雲枝心說陛下不見得會吃人,可世人的嘴卻是真的會吃。

  厲今安像是讀懂了她沉默的言外之意,慢悠悠的:「此處是皇極殿,安心。」

  在這裡發生的任何事情,都絕不會有人敢透露出去。

  寧雲枝得了個不像保證的保障,頓了頓心情複雜地說:「多謝陛下。」

  厲今安數次幫她,也多次主動幫她打消可能的疑慮。

  不讓她有任何後顧之憂。

  他怎麼可能是那個得寸進尺恬不知恥的登徒子呢?

  寧雲枝暗暗為自己的多疑懊惱,為了緩解內心微妙的愧疚和尷尬,揪了揪自己的袖口,輕聲說:「我曾在古籍中收集過一個藥方,有祛疤止痛之效。」

  「不如我讓人把那個藥方送來吧?萬一陛下用得上呢?」

  厲今安衣裳下遮擋住的全是各式各樣的猙獰傷疤,整個後背的皮肉幾乎沒有一塊是完整的。

  這麼複雜的陳舊傷痕,宮中的玉容膏完全沒用,必須額外調配新的藥方。

  厲今安默了片刻,嗓音有些悶悶:「嚇著你了?」

  他早知這一身皮肉醜陋猙獰,卻不曾想會給她帶來驚嚇。

  「陛下誤會了,」寧雲枝搖頭解釋,「只是這些舊傷從前處理得相對粗糙,哪怕看著已經癒合了,內里的積淤其實還是沒散。」

  「每逢乍暖還寒雨水交替,必會奇癢難耐,隱痛無比,既是有可以解決的辦法,陛下何苦多遭這樣的皮肉之苦?」

  聽出不是厭惡,厲今安耷下去的嘴角不自覺地上翹,故作輕鬆地說:「其實也不是很疼。」

  言下之意就是也疼。

  寧雲枝誤以為他是嫌麻煩,想了想說:「調製成藥膏後,只需要每日睡前敷一次就行了,其實也不麻煩的。」

  「罷了,」厲今安搖搖頭,自嘲道,「太醫院那些廢物做什麼都喜歡鬧得聲勢浩大的,被那些御史知道朕為了這麼點兒小傷就折騰,又要數落朕矯情,拿著從前的戰功居功自傲。」

  「懶得討這群人的嫌,這點兒疼也能忍。」

  寧雲枝想說這也不是小傷,可話到嘴邊想到厲今安寧可忍著也不想張揚,遲疑道:「那要不我把藥調好,陛下派人去取?」

  她今日來排除了那個最可怕的可能,額外做一點祛疤止痛的藥膏,也只是順手的事兒。

  一點藥膏而已,就當是她補償懷疑厲今安的措施了。

  厲今安沒想到賣慘裝可憐,還能有這樣出其不意的收穫,愣了愣戲謔道:「你幫我做?」

  寧雲枝茫然道:「那是自然,陛下不是不想被人知道嗎?」

  正當寧雲枝疑惑自己是不是自作主張的時候,厲今安忽而埋頭笑了:「好。」

  不管他的演技有多拙劣,居心有多陰暗,寧雲枝好像總會一次又一次地為他心軟。

  兜兜轉轉這麼多年。

  心疼他的,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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