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朕為何而來?


  寧雲枝在錦繡堂里等著徐氏和沈言章的死訊時,定先侯正畢恭畢敬地跪在地上,眼角眉梢積攢起的都是難以言喻的驚恐。

  他今日沒去上朝,故而不知道在早朝時發生了什麼。

  可皇上突然就來了。

  他剛準備接駕,皇上就一路施展輕功,朝著侯府祠堂的方向沖了過去。

  定先侯雖是侯府的主人,卻被宮衛擋在了原地,一直跪著沒能站起來。

  直到半個時辰後皇上終於再度出現。

  定先侯看著厲今安衣擺上的暗黑色血跡,心頭瘋狂打鼓,不敢深想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能手腳並用地調轉跪著的方向,對準厲今安的腳邊顫顫巍巍地說:「老臣參見陛下,叩請陛下聖安。」

  厲今安從他身前邁步而過,坐在上首的主位上一言未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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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先侯一動不動地跪著,大氣都不敢喘。

  場面一時窒息到讓他恨不得當場暈過去,就在他內心極度崩潰之時,同樣沾染了一身血色的付指揮使急匆匆地小跑進來,湊在厲今安的耳邊飛快地說了幾句話。

  厲今安鎖起的眉心稍微舒展了些許,眼底卻冒出了更深更濃的煩躁:「還挺耐活。」

  寧雲枝下的毒藥足以殺死三頭牛,卻沒能一次讓這對母子斃命。

  付指揮使乾巴巴地哈了一聲,苦著臉不敢接話。

  什麼耐活?

  分明是太醫的醫術好!

  但凡太醫來晚了半步,徐氏早就已經斷氣了!

  沈言章雖然沒直接吃到毒藥,敷在外傷上的化骨散卻也險些要了他的命。

  現在小命是暫時保住了,可化骨散無藥可解,只能任由那皮肉一層一層地腐爛潰敗,然後再用麻沸散和小刀一點點將腐肉剜掉。

  然後長出新的皮肉,再剜一層,直到化骨散的效果徹底消散,才算是結束。

  這個過程猶如凌遲痛苦不堪,說是生不如死也不為過。

  這對母子雖然都保住了性命,可徐氏毒入肺腑,從此以後只能纏綿病榻,靠著各色湯藥續命。

  沈言章形同遭受千刀萬剮之刑,活著還不如死了乾脆。

  就連幫徐氏嘗藥的宋池月都受了牽連之災,起碼少活二十年。

  寧雲枝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沒想到真的下起狠手的時候,竟是如此狠辣決絕。

  她是真的沒打算讓這幾人活。

  可他們還不能死。

  厲今安知道寧雲枝復仇心切,知道她對沈家母子殺心濃郁。

  這二人死了,拴在寧雲枝身上的風箏線就斷了一根,他怕只有寧家做籌碼,會壓不住寧雲枝的尋死之心。

  所以這兩人再痛苦,也還不能死。

  厲今安的指尖在膝蓋上懶懶一敲,要笑不笑的看向面無人色的定先侯:「愛卿可知朕今日為何而來?」

  「臣……」

  定先侯哆哆嗦嗦的:「微臣不知,還請陛下明示。」

  厲今安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付指揮使立馬識趣地站出來,用非常公事公辦的口吻將沈言章和徐氏同時中毒的事實說了出來。

  定先侯先是猛地一怔,下一秒就是不可置信:「怎麼可能呢?」

  「他們……」

  「可這麼湊巧的事兒,恰好就是發生了啊。」

  付指揮使無可奈何似的聳肩攤手,嘆息似的:「多虧陛下來得及時,太醫診治得也非常及時,否則的話……」

  「侯府明日只怕就要掛喪了呢。」

  一日之間徐氏和沈言章同時身中劇毒,這怎麼都不可能是巧合。

  而且還在這個節骨眼上惹來了皇上。

  皇上來之前,寧雲枝去了祠堂。

  皇上到了侯府,直奔的也是祠堂……

  定先侯的腦中各種念頭瘋轉而過,意識到什麼後遍體生涼。

  會是他想的那樣嗎?

  如果真的是的話,那侯府豈不是……

  厲今安好整以暇地看著強逼著自己鎮定下來的定先侯,沒多久就聽到他忍著顫抖說:「微臣突然想起來,曾得罪過一些江湖草莽,想來是不小心被對方報復了吧?」

  「哦?」

  厲今安似笑非笑:「是這麼回事兒麼?」

  「是!」

  定先侯不假思索地說:「事實就是如此!」

  「那些草莽一心想報復微臣,故而費盡心思潛入侯府為奴,趁機下毒!」

  他說完抬手朝著自己的心口重重拍了一掌,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血,撐著虛弱的四肢強行跪起來,抖著嗓門說:「微臣一時不察,整個長房的主子都慘遭毒手,其中賤內和犬子傷勢最重,幸得保命。」

  厲今安摩挲著指腹沒說話。

  付指揮使為這老狐狸的機警大為讚嘆了一聲,轉而微妙道:「那下毒之人現下何在?」

  「已被當場拿下!」定先侯說完急忙補充,「那賊人及其同夥恐遭用刑,當場自殺身亡!」

  話圓到這份上,下毒之事就算是了結了。

  可還沒完。

  厲今安慢悠悠的:「那朕是為何而來的呢?」

  「陛下……」

  「陛下是因為得知那伙賊人與半年前的叛軍有關,故而才匆匆趕來。」

  定先侯自行找補好了藉口,以首叩地沉沉地說:「叛軍尾部未清,陛下身先士卒身犯險境,不惜以身涉險與匪首談判,微臣一家全因陛下的及時趕到才得以保全家門性命,微臣對此感激不盡!」

  「叩謝陛下隆恩!」

  這番說辭是臨時想出來的,自然有許多漏洞,也經不起推敲。

  可只要再給定先侯一些時間,他就能靠著自己把這套說法圓得無懈可擊。

  定先侯說完也不敢抬頭,任由不斷滾落的冷汗在地磚上染出了一片濕痕。

  就在他心裡大呼不妙,以為自己一家今日皆要喪命於此時,坐在上位的厲今安倏而笑了。

  「合情合理。」

  厲今安輕聲道:「那就有勞愛卿了。」

  定先侯想也不想地重重叩首:「微臣遵旨!」

  哪怕是為了他自己的性命,他也絕對會對今日之事守口如瓶。

  厲今安瞧著像是滿意了,懶洋洋地起身往外走了幾步,走到定先侯面前時,他突然說:「小侯爺身受重傷,來日只怕是難堪大用了,愛卿不心疼麼?」

  定先侯此時恨不得親手把沈言章剮了,醫保家宅平安。

  他聞言立馬就說:「多謝陛下關懷,不過微臣名下雖只有他一個嫡子,但庶出二子才幹品行皆優於他。」

  「微臣只求可安保百年家業,後繼有人,並不看重嫡庶。」

  「這樣啊,」厲今安淡淡笑道,「既是有真才實學的,那自是不愁無出頭之日的。」

  「愛卿如此懂事,這份家業當然會平安的。」

  定先侯心中大落,二話不說又是叩首謝恩。

  為了讓厲今安知道自己的態度,他拖著被自己親手打傷的身子,立馬就開始下令搜查剩餘的歹人。

  可就在搜查的時候,卻有意無意地避開了寧雲枝所在的錦繡堂。

  好像錦繡堂已經變成了一個不可提及的禁忌之地,無人敢提。

  寧父急匆匆地趕著出宮,卻在趕往侯府的中途被厲今安的人絆住了腳步。

  等他終於擺脫攔路的人趕到侯府時,在定先侯和付指揮使的雙重努力下,有關侯府遇刺的言沸已成。

  侯府門前府兵和宮衛守衛森嚴,路過的百姓不敢停留,卻仍忍不住探究欲在小聲議論。

  「聽說那伙潛入侯府報復的賊人是之前的叛軍殘部,還抓住了侯府長房的主子,不然就要把沈家滿門都殺死,膽大包天到還要求皇上親自來與匪首談判!」

  「那皇上來了嗎?」

  說話的人指著門外的宮衛說:「當然來了啊!」

  「咱們的皇上是從戰場上廝殺出來的悍將,怎麼可能會懼了這區區幾個匪徒?」

  「我聽說皇上一到,那些歹人沒多久就被拿下了,壓根構不成禍患,只是可憐了侯府的那幾個被害的主子,聽說侯夫人和小侯爺全都中毒了呢……」

  寧父心裡覺得此事非常蹊蹺,聽得腳下一軟的同時,抓住一個說得最大聲的人低聲問:「那侯府的少夫人呢?少夫人她可還……」

  「嗐,」那人苦著臉搖頭,嘆道,「我聽說那位少夫人是中毒最深的。」

  寧父臉色大變。

  圍觀的人還在說:「聽說那伙賊人是假扮成了府上的下人,一直在暗中給主子們下毒,少夫人懷著身孕身子最弱,早些時候就有了毒發的跡象,卻一直當成尋常的病症在治,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來……」

  寧父心頭一驚再驚,來不及多想其中的蹊蹺,從人群中跑出來就對著攔住自己的人說:「我是寧遠!是寧雲枝的父親!」

  「快帶我去找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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