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再見張儀


  短箋是張世傑親筆寫的,字跡潦草得與平日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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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日張世傑的字端正圓滑,像他的人一樣,不露稜角。

  可今天這一封,筆畫歪歪扭扭,有幾處墨跡都被手指蹭花了,像是寫了又撕、撕了又寫,反覆好幾次才定稿。

  上面只有兩句話。

  第一句:礦稅翻倍的方案照舊,帳目抄送的要求撤回。

  第二句:特種商稅的提案鄭縣令已正式歸檔為「暫不推行」。

  短箋末尾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只壓了一行小字。

  你把糧草案的收據底稿交出來,這件事到此為止……

  陳遠把短箋看了兩遍之後,冷笑了一聲。

  他把瘸小七叫來,讓他給張世傑回話。

  底稿可以交,但不是現在,等礦稅新規正式落地,等鏢局執照拿到手,等特種商稅的歸檔文書被他親眼看見,底稿自然會送到張世傑案頭。

  瘸小七出去了。

  陳遠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封短箋。

  張世傑這麼做很顯然是做出了退步。

  但卻不是全退,他還留了一手。

  礦稅翻倍的方案照舊,這就代表著張世傑還是要從陳莊身上咬下一塊肉,只不過從大口變小口,從吃肉變成了喝湯而已。

  剩下的兩項,則是說明他已經放棄了徹底掌控陳莊的打算,還有他在鄭縣令的問題上暫時認慫了。

  但陳遠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張世傑不是認輸的人,他在等,等風頭過去之後的下一個機會。

  陳遠站起來,走到窗前。

  天色已經開始暗了,灶棚那邊的燈又亮了,惠娘兒正帶著幾個婦人忙活晚飯,炊煙從煙囪里升起來,又在暮色里慢慢散開,最終融進了灰藍色的天空里。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議事廳。

  離開陳莊後,陳遠徑直來到了周府。

  周府的門房看見他來之後,正要進去通報,卻被陳遠給抬手攔住了。

  他自己走了進去,穿過前院和影壁後,在後院的花圃里找到了張儀。

  她坐在花圃邊上的石凳上,手裡沒有剪刀,也沒有花。

  張儀只是坐在那裡,看著花圃里那幾盆被修剪得光禿禿的菊花發呆。

  她已經換了一身衣裳,臉上的氣色比昨天差了一些,眼角微紅像是剛哭過的樣子,但已經沒有淚痕了。

  聽見腳步聲的張儀下意識抬起了頭,看見是陳遠後愣了一下,隨即又擠出了一副笑容。

  那笑容很輕,像風吹過水麵留下的波紋,還沒來得及展開就散了。

  「你來了。」她說。

  陳遠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張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頭又看向了花圃里那幾盆光禿禿的菊花。

  「讓你相信我沒有背叛你。」

  她的聲音很輕。

  「那封信……就是圍城之前我回京城寫的那封,雖然你嘴上說信了,但我知道你心裡其實根本沒信,你一直覺得張家來雁北城是我引來的,是我把狼招進了羊圈,對嗎?」

  陳遠沒有說話。

  張儀繼續說道:「我之前說過,哪怕張家不來,李家趙家也會來,我知道我攔不住我哥,但我至少能讓他知道,這裡不是他隨便撒野的地方。」

  「我告訴過他動誰都行,但別動陳莊,既然他不聽我的話,那我就得想些辦法讓他聽,現在你都知道了,這就是我的辦法……」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

  「當初也是我讓你走的,現在想想,要是當初沒讓你走,這些事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陳遠看著她。

  花圃里有一盞燈,燈芯燒久了有些暗,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

  張儀瘦了很多,下頜的線條變得鋒利,眼下的烏青很重,像是好幾天沒有睡好。

  他伸出手,把張儀的手握在了掌心裡。

  這一握陳遠才發現她的手很涼,指尖還帶著一股草藥味,不知道是在花圃里待了多久。

  「別說了。」

  張儀抬起頭看著他,眼眶頓時紅潤了起來,但沒有流淚,因為她咬著嘴唇忍住了。

  陳遠把她拉過來,靠在了自己肩上,沒有再說話。

  花圃里的燈跳了一下又一下,光在兩個人身上晃了晃,最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

  再次感受到陳遠身上的溫熱之後,張儀眼角划過了一絲淚水。

  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要跟張世傑翻臉,哪怕冒著被逐出家門的風險也要幫陳遠,在外人看來,這根本不可能是一個京城大家族嫡女所能做出來的行為。

  可張儀就是這麼做了,而且還十分義無反顧。

  或許只有張儀知道,當初陳遠帶著張家從京城寄來的信找自己的時候,看著陳遠那不信任自己的表情,張儀有多麼傷心。

  為了讓陳遠信任自己,再加上讓張世傑不出手玷污這沒有過多爾虞我詐的雁北城,張儀只能這麼做。

  而結果也十分明顯,張世傑服軟了,陳遠又再次來到了自己的身邊。

  張儀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慢慢解開了陳遠領口的第一顆扣子。

  她手指有點發抖,解了兩下才解開。

  隨後,張儀的指腹又從他的鎖骨往下滑,停在了胸口,靜靜感受著那皮肉底下的心跳。

  陳遠握住她的手,按在胸口沒讓張儀抽回去。

  她沒有掙扎,而是把頭更深地埋進他的肩窩裡。

  陳遠能感覺到張儀的睫毛在他頸側微微顫動,像被雨打濕了翅膀的蝴蝶一樣飛不動,只能一下一下地撲。

  花圃里的燈又跳了一下。

  遠處灶棚那邊傳來婦人收拾碗筷的聲音,叮叮噹噹的,隔著幾堵牆傳過來卻又悶悶的。

  牆外偶爾有更夫敲著梆子走過,提醒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陳遠攬著張儀的腰,感覺她整個人都靠了過來。

  不是那種刻意的貼近,而是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找一個能讓她暫時不用想那麼多的地方。

  花圃很安靜,安靜地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陳遠低頭,嘴唇從她的額角滑到眉心。

  張儀沒有躲,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下意識閉上了雙眼。

  張儀嘴唇微微張著,呼出的氣帶著茶水的清苦。

  陳遠沒有急著做什麼,而是用指腹摩挲著她的後頸,一下一下像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貓。

  她輕輕地哼了一聲,把臉貼在他胸口,伸手拽著陳遠衣襟,指尖攥著那層布攥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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