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厭倦


  沈舒瀾側了側身,爐籠的熱氣薰的她微微發紅。

  她語氣依舊溫和,沒什麼明顯情緒:「今日在席面上妹妹聽到的那些尖酸言語,不必放在心上。貴女們聚在一處,難免愛說些閒話,並非對你有惡意。」

  陳清辭打開茶盞蓋子,看著杯底的桂圓。

  「姐姐,」她聲音很輕,「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很羨慕你。」

  沈舒瀾喝薑茶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著陳清辭。

  陳清辭輕輕嘆了一口氣。

  「羨慕你生來便是侯府的嫡女,容貌、才學、家世,都是京城裡頂尖的。羨慕你身後有那樣愛護你,讓你有足夠底氣的母家。」

  陳清辭慢慢說著,低頭看著茶盞,指尖輕輕劃著名溫熱的杯壁。

  

  這層被困在蘇家的桎梏,反倒是她陳清辭求而不得的。

  「可我有什麼呢?父母早亡,只留我一個孤女殘喘在這世上。其他親戚視我為累贅,避之不及。大爺是憐惜我,寵著我。可那又能如何呢?」

  她抬起頭看著沈舒瀾。

  「老爺嫌棄我出身低微不肯讓大爺娶我過門,夫人更是不拿正眼瞧我,覺得我是下賤貨色。那些個僕從也是趨炎附勢的,我在這府里過的謹小慎微,也沒個正經身份,除了大爺那點寵愛,什麼都沒有。」

  她咬了咬嘴唇。

  「有時候我想,姐姐你心裡,是不是也很瞧不起我?」

  沈舒瀾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陳清辭撐著下巴,另一手摩挲著自己的手爐。

  她不喜歡沈舒瀾總端著這副平靜的樣子,反而襯著自己面目猙獰。

  她今日說了這些,是有試探,但更多的是某種自己也說不清的衝動,她想看看,這位永遠得體的侯府嫡女,那身無懈可擊的體面之下,究竟能不能被自己撕開一道口子,看看裡面真實的樣子。

  「妹妹想說什麼呢?」江芙為沈舒瀾新添了一杯薑茶,沈舒瀾淺飲一口後將茶杯放在妝檯上。

  陳清辭也將一直捧著的紫銅手爐放在桌上。

  「我」她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我想跟姐姐道個歉。你的安穩人生,因為我的出現,出現了裂痕。」

  說完,她緊緊盯著沈舒瀾的臉。

  沈舒瀾,展現你的真實面目吧。

  相反,沈舒瀾只是笑了笑。

  「我的人生又由不得我做主。」她看著陳清辭的眼睛,「並不是妹妹的問題。即便沒有陳清辭,也會有張清辭,王清辭。」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的芭蕉:「所以,妹妹並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地方。」

  收回目光看著桌上的珠花,「安穩?可能是吧。」說完自己扯著嘴角笑了笑。

  陳清辭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姐姐,我是說,這三年,我這三年霸占了大爺的寵愛,大爺事事以我為先,讓你受了很多不必要的委屈。」她的聲音急切了一些。

  沈舒瀾擺弄著妝檯上的珠花,「這不是妹妹的問題,蘇文昭寵愛你,那是你應得的。至於你說的不必要的委屈,這是一個『主母』該承受的,不是嗎?」

  沈舒瀾故意將主母二字咬的很重。

  陳清辭突然像泄氣一樣,長吁一口氣。

  這算什麼?她預想的場景,預想的沈舒瀾的情緒都沒有發生。

  她從未怪過她?

  三年來,她故意與沈舒瀾暗地裡較勁,習慣了用各種方式證明蘇雲昭的偏愛,也希望讓沈舒瀾的平靜情緒有波動,證明她沈舒瀾嫉妒自己,證明自己贏了。

  她本來想獲得的是,看吧,你沈舒瀾除了一個主母頭銜,從來沒有獲得大爺的愛。

  原來從來就沒有對局?

  一股失落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羞愧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不自覺地伸出手,握住了沈舒瀾擱在桌上的手。

  觸及的瞬間,她又迅速鬆開。

  「姐姐不怪我?」她的聲音裡帶著點顫抖。

  「因為你與蘇雲昭情意相投而怪你?還是因為知曉你們曾有婚約而怪你?」沈舒瀾搖了搖頭。

  「我如今的日子,是多種因素共同造成的,後果自然也該我自己擔著。」

  她看向陳清辭剛才握過的手:「怪不得你。」

  「姐姐」陳清辭輕咬著嘴唇,眼眶迅速紅了起來,一大顆淚珠從眼角滑落,她急忙用手拂過。

  這淚里有多少是做戲,有多少是真切的觸動,或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了。

  沈舒瀾讓杏荷遞上手帕。

  就在此時,外門上的門帘被人猛地掀開。

  蘇雲昭大步從外走了進來。

  他遍尋陳清辭尋不到,經小廝說是來了主母的院子,他這才不情不願來到這片院子。

  誰知剛從前廳踏入閨房,剛掀開這珠玉帘子,便看到陳清辭泛紅的眼圈和頰邊未乾的淚痕。

  而沈舒瀾,正端坐在暖籠上,神情淡然的看著陳清辭擦淚。

  一股無名火「騰」地竄上心頭。

  「沈舒瀾!」他厲聲呵斥,幾步衝上前,一把將陳清辭攬入懷中。

  「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清辭身子弱,性子軟,你惹她落淚做甚!」

  他低頭看向懷中微微顫抖的人,語氣放柔了些,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別怕,有我。」

  陳清辭錯愕在他懷裡抬起淚眼,急忙搖頭。

  「大爺,不是這樣的,姐姐她並沒有欺負」

  「什麼不是?」蘇雲昭打斷她。

  目光冷冷掃回沈舒瀾臉上,「你就是太善良,這時候還替她說話!」

  他皺著眉頭,語氣里滿是責難:「曲江宴是我讓你帶清辭去的,你有任何不滿,沖我來便是。她一個弱女子,無依無靠,你與她置什麼氣?她今日在席上已受了委屈,回來你還要給她臉色看嗎?」

  沈舒瀾看著蘇雲昭,她突然覺得好笑。

  她靜靜看著蘇雲昭一邊對她不滿的指責,一邊輕聲安撫著懷中的陳清辭。

  這樣熟悉的場景,自他帶陳清辭回府後不知上演過多少次,不分青紅皂白便認定是她的錯。

  解釋過嗎?

  解釋過的。

  起初還會爭辯,會跟他細細說明情況,試圖讓他看清真相。

  可換來的,不過是他一句「善妒狹隘」。

  他認真聽過麼?

  或許只是覺得煩吧。

  後來她便懶得解釋了。

  解釋有什麼用呢?

  他的心從一開始就是偏的。

  看著眼前這幾乎復刻往事的一幕,沈舒瀾心裡沒有多少波瀾。

  沒有委屈,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多少傷心。

  只有一種濃濃的厭倦。

  是的,厭倦,甚至是厭惡。

  對這反覆上演的重複戲碼感到厭倦,對他永遠不變的偏袒感到厭倦。

  自己除了善妒外,在蘇文昭心裡應該沒有其他特點了吧。

  甚至對他這個人,也感到了深深的乏味。

  那個曾還能相敬如賓的蘇家編修,是如何變成了眼前這個只會用不耐煩和責備眼神看著她的男人?

  就像蘇文昭剛才甩袖之前說的無趣,確實挺無趣的。

  沈舒瀾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盞。

  「請問蘇文昭你說完了麼?「她開口,甚至都沒看蘇雲昭。

  蘇文昭微微愣了一下,她從來都是喊官人或者大爺的,還是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我說什麼了麼?」

  「我只是坐在這裡,喝我的茶,聽妹妹說話。看你進門,不分青紅皂白便是一通指責。」

  沈舒瀾抬頭看著蘇雲昭。

  「究竟是誰,在跟誰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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