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裁決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攝政王陸瑾珩。
不同於場內大臣最高規制的紫袍,今日朝會他穿一身暗金色的錦袍,頭戴交腳金飾幞頭。
晨光自殿外斜穿而來,恰好落在皇叔身上。
晨輝將他纖長的睫毛籠成一抹金色,眼底都被染成淺琥珀色,在光下顯得清亮攝人。
袍上的金龍穿雲暗紋在日光下好似活了過來,更顯得他丰神俊朗。
他挑著眉,眼神掃過殿內眾人,朝御座上的天家拱手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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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點點頭。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安靜,滿朝文武噤聲,紛紛轉身向著殿門口躬身行禮。
「恭迎攝政宸親王殿下。」
他靠在文德殿的門框,雙手環在胸前。
「不必理會本王,你們繼續吵便是。本王這熱鬧還沒看夠,剛才那個顧大人不是挺伶牙俐齒的麼?怎麼這會倒不言語了?」
顧弘開瞬間後背發緊,急忙行禮。
「那都是微臣一些辯駁之語,讓殿下看了笑話,微臣知罪。」
他並未抬頭,只是盯著殿內金磚上的光斑,慢慢地了句,
「顧大人倒是好計謀,你這是用話堵我嘴呢?」
顧弘開躬身的角度更低了些,
「微臣惶恐,臣不敢。」
天家饒有趣味地看著顧弘開暗暗吃癟。
「既然皇叔來了,那賜座吧。」
內侍官趕快在殿側搬來一架檀木太師椅。
陸瑾珩也不推辭,緩步走入殿內,徑直落座,將一隻手撐在扶手上,手指摩挲著眼眶,抬眼打量著眾人。
「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顧大人說工部侍郎中飽私囊,從水利工程中謀利是吧?」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顧弘開。
「既然顧大人如此篤定,想必手中握有十足證據。若非如此,又怎能這般肆意妄言,隨意扣這頂帽子?」
顧弘開低笑了聲,語氣倒有些坦然,「那是自然!臣呈給陛下的帳冊中,詳詳細細記載著,於歲首敬獻工部饋金一萬兩,帳目清白,有據可查。」
趙嵩年怒目瞪著顧弘開,又要抬手去打,「好你個潑皮顧大人!你何時送過禮金?這銀子你究竟送與誰了你自己應心裡有數!竟倒在這編排撕咬起我了!」
「趙大人!」楊宰輔再次輕喝一聲,「再造次可就是殿前失儀態了!」
趙嵩年這才收斂些許,躬身向天家行禮,聲音中掩蓋不住的怒氣,「陛下!臣不願受此折辱,煩請陛下查驗以正清白!」
陸瑾珩清笑了聲,「趙大人倒是沉不住氣。」
他抬頭看著顧弘開,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語氣,
「那依顧大人所言,敬獻工部,究竟是何人所收?顧大人可否指認?你是親眼看到趙大人收下饋金?在何處收下?可有人證在場?」
一連串的追問砸得顧弘開有些發蒙,他沒想到宸親王會抓住他口中的漏洞,
「稟殿下,不,不曾看到。」
又梗著脖子,「那這帳冊可是做不得假的,工部收受賄賂,理應重罰。」
蘇雲昭在隊伍後輕輕晃了晃脖頸。
這顧大人也是夠愚蠢的,說話這般不仔細讓人抓住把柄,反而丟了話語權。
陸瑾珩點點頭,」哦,是做不得假的。」
楊宰輔這時悠悠開口。
「老夫記得,整個河南道去年稅銀是二十萬兩,你下轄二十七州縣,這田賦河工、刑獄賑濟、官吏考課可都要管理,你說你一出手便給工部饋金一萬兩?顧大人這敬奉之心,老夫怎麼沒沾一二?」
幾人爭執間,天家已將帳冊閱畢,淡淡開了口,
「那顧大人不妨也解釋下,這帳冊上記著輝州水患,賑濟糧草一千石,瞧著真是一片赤誠。只是,你竟比當地刺史還清楚,災情幾何,災民能分得幾何啊!那不如說說,顧大人這般體恤,不知具體分了幾戶人家?」
趙嵩年這時也開口,他粗喘了幾口氣,語氣稍微平穩了些,
「陛下,您可還記得,年初之際,陛下體恤各道民生,特令戶部撥銀二十萬兩分予各道,臣奉旨協同曹大人一同發放,每道各分兩萬兩,不知這兩萬兩可有在帳冊記錄?」
戶部侍郎曹宗儀往前一步,「啟稟陛下,確有其事,臣可以作證。」
天家抬手將帳冊狠狠甩下,厲聲喝了一聲:「好你個顧弘開,做假帳都敢舞到朕面前了!誰給你的膽子,行此欺君罔上之事?你自己大聲念出來,你這進帳幾何?來人啊,」
顧弘開看事情敗露,連忙跪伏扶地,眼神輕瞟了一眼陸瑾珩,「陛下,臣一時蒙了心,才做出如此混帳之事,陛下開恩,陛下開恩啊。」
陸瑾珩只覺得好笑,輕聲開口,「顧大人,你這偷看我的意思,是在跟陛下暗示本王是你的後台?你似乎還不知本王的手段,用不用楊宰輔同你講講?那些隨意攀扯本王之人,都是什麼下場?」
他挑了挑眉,仍然笑著盯著顧弘開,但這話讓楊宰輔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定身形。
在這朝堂上,有兩個人最是惹不得。
一是陛下,雖才滿弱冠,但代表著至尊權威;
二是宸親王,此人狠戾果決,惹上他,便要做好被不擇手段碾死的準備。
楊宰輔閉了閉眼,顧弘開這般挑釁,同時惹怒了兩個人,自是自食惡果。
陸瑾珩往前探了探身,「剛才陛下不是讓你念具體數額嗎?啞巴了?把這帳冊撿起來,大聲念予列位臣工聽聽。」
顧弘開嚇得不敢動,只能在原地扣頭求饒。
」那即是啞巴,留這嘴中舌頭也是無用,索性一刀一刀割下便是。」
陸瑾珩不耐煩地敲著把手,但話語仍然平靜,讓滿朝文武皆為之一驚。
顧弘開趕緊連滾帶爬捧起帳冊,翻至年初進帳一欄。
「戶,戶部撥款,入,入帳,一萬兩整。」
但聲音顫抖,連吞了多次口水,怎麼也不成語調。
陸瑾珩靠回椅背,用小指漫不經心掏了掏耳朵,又在嘴邊吹了下。
「是本王耳背了?竟沒聽真切。諸位臣工,可有誰聽清他方才說了什麼?」
大家躬身齊聲,「稟殿下,並未聽清。」
陸瑾珩的身子又往前探了幾分,「顧大人,大家可都沒聽清。」
他一字一頓嚇得顧弘開滿頭冷汗,又吞咽了次口水,高聲又念了遍,
「歲初戶部撥款,入帳,一萬兩整。」他閉上了眼睛,知道自己完了。
天家輕笑一聲:「那依皇叔之見,此人該當如何處置?」
陸瑾珩抬眼望了下陛下,也跟著輕笑,「顧大人一片赤誠,自然是跟著聶大人一道去賑災了。只不過這一應所需銀兩,便要顧大人自行承擔了。若是不夠啊,」
陸瑾珩略微想了想,「若是不夠,便割肉抵債便是。」
他又偏頭看向癱在地上、嚇得魂不附體的顧弘開,語氣輕描淡寫,
「這點銀子,顧大人總還是拿得出來的吧?」
「那這賑災之後呢?」
天家又笑著問了句。
「欺瞞君上,目無法紀,自然是斬立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