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鬆緩


  今日大朝比往常散得要早,未到辰時末刻,朝堂事務大致處理完畢了。

  「今日朝事已畢,」

  楊宰輔轉身向天家躬身行禮奏請。

  「還請陛下定奪。」

  天家抬眼,掃過階下滿朝文武,和坐在一側津津有味看著眾人的皇叔。

  「既如此,宰輔,沈侯和皇叔留下,其餘人等,各自散朝。」

  侍衛隨即高呼:

  「退朝!」

  眾人齊齊躬身:「謝陛下,臣等告退。」

  一個個躬身倒退出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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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退盡,天家在御座上終於鬆了口氣,直接趴在御案上。

  「這每次大朝怎麼堪比體力勞作?怎的如此勞累?下次這大朝,能不能丟給楊宰輔自己主持?」

  楊宰輔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正了正色。

  「陛下,不可胡鬧!大朝是國之根本,正是陛下體察各地民情要務之時,怎麼能甩手不管?」

  天家微微撇了嘴,不甘心地小聲補了句,「一次都不行嗎?」

  宰輔輕搖著頭。

  陸瑾珩笑著看著宰輔和沈侯,「陛下快賜座吧,宰輔年逾花甲,這沈侯也不惑之年,都是上了歲數,這再站一會,回去怕是要跟陛下告假說腰痛了。」

  楊宰輔淡淡瞥了攝政王一眼,卻也不惱,「老夫這身子骨,自是比不得殿下未及而立,身強力壯的。只是方才殿中您那笑裡藏刀的手段,倒真是讓老夫刮目相看。」

  這一說,攝政王倒來了興致,身子微微前傾,「哦?宰輔以為如何?」

  楊宰輔輕撫鬍鬚,微微一笑,「自是極好。」

  陸瑾珩這才重新靠回椅中,「宰輔覺得滿意就好,那本王就沒白忙乎一場。」

  天家示意給二人看座後,二兩人躬身謝恩後依次落座。

  陸瑾珩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對付顧弘開這般草包,自是要使些雷霆手段,不然真覺得陛下奈何不了他。」

  天家微微直起身,內侍便上前,在身後輕輕為他捶著腰。

  「還說呢,方才您說要敲碎他膝蓋,斷了他逃生之本時,朕聽著都有點心驚呢!」

  沈侯指尖輕叩扶手,並未插話,只輕嘆了一口氣,微微愣著神。

  方才在殿上,他就留意到蘇大人和蘇編修了。

  兩家雖是姻親,但並沒太多交情,他也並未想去搭話。

  自己的女兒嫁去三年,書信來的也少,隻言片語的,也不知道那丫頭過的好不好。

  他仰頭輕閉了下眼睛。

  那丫頭自小性子要強,小臉上總掛著笑,從不肯吐露半分心事,總讓人覺得不夠親厚。

  可此刻浮現在眼前的,全是她幼時,趴在自己書案上認真描貼的模樣,策馬飛馳的模樣,對著他做鬼臉的模樣。

  他低下頭,看向腰間金帶上懸著的淺金色荷包。

  荷包上繡著兩條歪歪扭扭的金魚。

  那是丫頭還未出閣時自己親手繡的,說是熬了幾個大夜,獻寶一樣地送過來。

  針法雖不如繡坊娘子齊整,但勝在是丫頭自己親手繡的。

  當時若有機會,讓她多繡幾隻就好了。

  天家留意到沈侯的異樣,側頭看著他,

  「沈侯可是又想著女兒?」

  沈侯定了定神,輕輕搖頭。

  「沒有,謝陛下體恤,姑娘家的,既嫁出去了,就是人家新婦,臣在想著軍中這些青年將士,該如何安排。」

  陸瑾珩撐著下巴看著沈侯。

  沈舒瀾。

  倒是有些印象,那日宮宴上的一曲琵琶那樣美妙絕倫,不愧是昔時常出入母后宮中,由樂坊司一起陪著練出來的。

  雖然沈侯隱藏的很好,但卻被陸瑾珩精準捕捉到了。

  他瞧著沈侯那稍帶落寞的眼神,心中暗暗一驚。

  二十七年來,他見慣了各色目光,欣慰的、歡喜的、傲然的,但這樣一個寥落轉瞬的失神狀態,出自一個權傾朝野的侯爺,他卻從未見過。

  不知此時侯爺在想什麼,才能不經意展現這番表情。

  天家輕嘆一口氣,也並未多言語。

  楊宰輔適時清咳一聲,又回望向天家。

  「只是陛下,這河南道採訪使的位置,也該打算起來了。」

  天家一手托腮,略微沉思。

  「這確實,河南道地處重地,漕運、河工、倉儲皆系此處。」

  他低頭用手指敲著御案。

  「只是這採訪使人選倒是犯了難,一想起這個顧大人所作所為,朕便心有餘悸,須得找個踏實肯干,信得過的才是。」

  「這杜昀知如何?」

  楊宰輔想了向,輕聲提議著。

  「他是泰州知府,為政勤勉、頗有才幹,是個可以提拔的好苗子。」

  天家微皺著眉想了想,

  「朕記得這人是不是不夠強硬來著?雖無大錯,但也沒什麼顯眼功績,怕是壓不住河南道那些個州縣。」

  天家隨即攤了攤手。

  「算了,勞煩宰輔,這幾日您三人草擬出來個名單出來,這杜昀知也列入其中,到時細細商討吧。」

  楊宰輔和沈侯一起拱手行禮,「臣領旨。」

  陸瑾珩連忙擺手,臉上帶著淺淺笑意,眼神遊離著。

  「陛下,這名單臣就不摻和了,這京中官員臣都面生得很,就更別提這地方官員的履歷功績了,陛下可切莫為難於臣,讓臣挑,怕是挑不出半個合適的。」

  天家大笑著拍了幾下手,「好皇叔,知道您無心朝臣,您就挑個聽著順耳的,再一起商討嘛不是?」

  天家又交代了幾句,便下了朝,宰輔三人也離去了。

  蘇雲昭走出殿後,甩了甩僵硬的臂膀,緩步往翰林院方向去了。

  這一早上,倒是對攝政王有了全新的認識。

  那樣霹靂的手段,那般梟狠的性子,自己還是少沾惹些為妙。

  他抬眼瞧見了不遠處的柳澈,正與幾位翰林同僚低聲交談,暗暗咬了咬牙。

  不過三年便做到翰林侍讀學士,再往上便是翰林學士、殿閣學士,前程一片大好。

  若沈舒瀾嫁與他家,必是一大助力,日後官拜宰相也並非不可能。

  可自己熬了三年,依舊只是個編修。

  要不了幾年,柳澈便要成他的頂頭上司。

  家世才情本就不及也就罷了,日後還要還有受他管事,繼續被他羞辱。

  想到這,蘇雲昭給自己暗暗鼓勁,要做出些許名堂,不能任人採摘。

  「游則!」

  聽到喊聲,蘇雲昭停身回頭,來人正是翰林學士章欽若,正怒氣沖沖地快步走向他。

  蘇雲昭急忙行禮,「學士,有何指教?」

  「還指教?那可不敢。」

  章學士雙手背後,用笏板輕輕敲打著後背,帶著怒氣看著他。

  「你那篇《崇儉戒奢疏》可還有印象?」

  那是一篇勸諫疏,核心就是勸諫天子、朝廷應帶頭崇儉戒奢、節省國用、以安天下,言辭懇切,詞藻華美,蘇雲昭費了大心思的。

  「自是記得啊,請問學士有什麼問題麼?」

  蘇雲昭不解為何這份奏疏能讓學士如此生氣?

  「有什麼問題,問題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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