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翰林
章學士沒好氣地看著眼前的蘇雲昭。
「你那奏疏中寫,『孝文皇帝時居明光宮,衣綈履革,天下斷獄三人』,那我且問你,明光宮何時所建?僅斷獄三人,這不純為頌美失實?」
一時問的蘇雲昭不知如何答對。
他確實沒有細究典故出處,當時只覺得合適便摘入疏中,不曾想學士慧眼如炬,直接戳破,倒讓他臉上一熱。
蘇雲昭不自覺聲音低了幾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還請學士指點。」
章學士輕搖了搖頭,語氣也緩和了些許。
「明光宮乃武帝所建,文帝時未有;斷獄三人,乃是諛頌之辭,光武皇帝早斥其非。」
蘇雲昭微微挑眉,心中頓時瞭然。
難怪章學士生氣,自己竟將把訛傳當正史,白鬧了笑話。
「原是如此,是學生淺陋,讓學士看了笑話,還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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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學士嘆了口氣,背著手在蘇雲昭面前踱了幾步。
「急於立論,只記舊典,不核正史,這就是你作為編修的嚴謹態度?」
走上前輕拍了蘇雲昭的肩膀。
「你是本朝探花,對自身要求理當比旁人更嚴,切莫懶惰倦怠,這種疏文要是遞到陛下御前,陛下只會覺得你不堪其用,那於你前程無益啊。」
蘇雲昭聽出學士話語中的懇切,態度更恭敬了幾分。
「學士教訓的是,學生受教了。」
章學士捋了下鬍鬚,遲疑片刻,猶豫著要不要繼續開口。
終究不忍看他被謠言裹脅,還是出言提點。
「你的內宅家事,本與老夫無干,只是切莫鬧得滿城風雨,讓你蘇家面上無光。」
章學士目光炯炯地盯著蘇雲昭。
「輕慢嫡妻原算不上什麼大罪,可若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參你一句不滿天家指婚,這會讓天家和沈侯面上難堪,屆時可就不好收場了。」
蘇雲昭不可置信抬起頭,臉色帶著困惑與些許不滿。
連素來不問外事的章學士都有所耳聞,可見這滿城謠言,遠比他預想的更為洶湧。
他本想著對坊間傳語置之不理,卻沒想到愈演愈烈。
「學士可是有聽到什麼不實消息?」
蘇雲昭試探性問了一句。
「還聽到什麼?」
章學士瞪了他一眼,聲音不自覺拔高,引得周遭的官員紛紛側目。
章學士趕緊吸一口氣,又湊近了蘇雲昭,低聲告誡。
「京城都傳的有鼻子有眼,說你在曲江宴上當眾抱走妾室,拋下嫡妻,連車駕都不曾留下,讓她當眾蒙羞,你說老夫還能聽到什麼?」
章學士越說越激動,竟控制不住舉起笏板要敲打蘇雲昭的頭,又恨很放下。
「往日只傳你寵妾滅妻,那還算是內宅私事。可你這般不給嫡妻臉面,叫她日後如何立足?沈家又豈能善罷甘休?」
章學士非常不滿地看著蘇雲昭,負著手在他身前踱了一圈,語氣中愈髮帶著恨鐵不成鋼,
「那是沈家!沈家!沈家的嫡女!」
他重重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
「老夫只恨自己無福,膝下無兒無女。」
後半句終究咽了回去,沒再出口。
蘇雲昭頓時紅了臉,支吾辯解著。
「我那妹妹悽苦,又在席上被多番羞辱,我一時氣不過才做了錯事,回家也跟嫡妻道歉過,那些流言是算不得數的。」
章學士抬眼看著蘇雲昭,語氣中帶了些許惋惜。
「你若是實在覺得為難,便向陛下奏請合離便是,旁人也說不得什麼。老夫言盡於此,往後的路,便要靠編修自己走了。你近日幾篇策論,文筆原是好的,只是引經據典時,還需再細緻些,切莫再犯這種低級疏漏了。」
他兀自搖了搖頭,輕嘆著離去了。
「恭送學士。」
蘇雲昭行禮送走了章學士後,便站起身,拳頭握的更緊了一些。
沈舒瀾。
又是沈舒瀾。
怎麼你嫁過來便無一件順事?
怎麼人人都覺得我苛待你?
我尊你嫡妻位份,執掌管家之權,這還不夠嗎?
蘇雲昭用笏板尖輕輕敲了敲額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自己要儘快改好奏疏才是。
回到墨香裊裊的翰林院,蘇雲昭在自己書案前坐下,望著面前堆積如山的案牘,一時竟不知從何理起。
那張長條黑漆書案上,山形筆架上擱數支紫毫,一方端硯內朱墨並置,其餘的位置,儘是待校史稿與前朝冊卷,黃綾藍帙參差排列。
幾位同僚聊天的聲音,倒是聽的真切。
「再過幾日便是殿試,也不知今年三甲,又將花落誰家。」
有人輕瞥了蘇雲昭一眼,故意揚聲,
「依我看,那吳錚文采不在蘇編修之下,亦是探花的有力人選。」
一人附和著,
「若是如此,日後入值翰林,可就多一位吳編修了,只不知他能否擔得起這份差事。」
另一人嗤笑一聲,意有所指,
「只不知這回新晉的探花,會不會也寵妾滅妻,那這可成翰林『佳話』了。」
「哦?陳兄也想效仿?」一人好奇追問。
「那可不敢!休要胡說!」被稱為陳兄的人瞬間羞紅了臉。
「只怕是不敢在外人面前表現,有辱斯文吧!」一人笑著挪揄。
「趙兄不就是這樣嗎?家中美妾有幾人啊?」另一人又反問。
幾人低聲鬨笑著。
又一人故作神秘,
「我聽家中長輩說,陛下念得柳澈功勳卓著,有意要升他的官呢。」
另外一人急忙噓聲,「慎言!可不能妄議天家!」
蘇雲昭一手撐著頭,對他們幾人的議論並未理會,只是淡淡說了句,
「列位若是閒的無趣,不妨多翻閱些史冊,或是多修幾篇前朝史論。」
幾人識趣閉上了嘴,互相心照不宣地看了彼此一眼,各自散開去忙了。
蘇雲昭閉著眼,心中默數。
自己最近寫了六份奏疏,三章納諫,前後援引共三十二處,這要是一處處重新翻找起來,不知要耗多少時間。
好在這些都不是急件。
除了章學士提及的《崇儉戒奢疏》,還有《裁冗官清積弊議》、《安民固本疏》、《取士以德為先論》等好幾篇都需要修改後再呈給學士過目。
蘇雲昭深吸一口氣,暗自告誡自己,絕不能再出現被學士當眾點出的這般疏漏。
一想到剛才情景,被章學士叫住,在殿前當眾點出文中不足,臉就覺得一熱。
他先將案頭冊卷典籍分門別類理好,再取出自己所作的所有文章,逐篇從頭審閱。
他讀得認真又不時手持硃筆,將不妥語句和文典一一圈出。
有些典故還能想起出自哪卷書,便隨手標註,又在案頭卷冊間用手指輕點翻尋,將原文逐字細讀,確認無誤後,才再去搜尋下一處。
可另一些卻毫無頭緒,便是想重新掇取,也一時尋不著妥帖故實。
蘇雲昭只得握著筆桿,用毫尾輕輕叩了叩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