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失言


  陳清辭望著蘇雲昭拂袖離去的背影,反倒漸漸止住了啜泣。

  大爺便這般不管不顧,逕自棄她而去了嗎?

  他何曾顧及過半分她的顏面?

  貴客的體面、主母的名聲、蘇府的臉面,人人都放在心上,又有誰,會在意她分毫呢?

  她抬手拭去淚痕,緩緩直起身。

  因長久跪伏在地,雙腿酸麻發脹,周身陣陣發軟。

  她木然扶著繡墩,勉強站穩,心頭只剩一片寒涼。

  忽然就覺得,累了,再也斗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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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輕聲自喃著,「蘇夫人,不必再查了,毒是我下的,我認。」

  恰在此時,菱歌從外歸來,正要抬步進門。

  蘇母聞聲回頭,輕聲呵住。

  「站住!我說一早便不見你的人影,原是偷偷溜出去偷懶閒逛。誰家宅里容得下你這般散漫的女使?」

  菱歌百口莫辯,慌忙屈膝跪地。

  「大娘子息怒!是陳小姐說房中胭脂用盡了,特意差奴婢出外採買。這裡還有購貨憑據。」

  她急忙從荷包中翻找票據,雙手高舉過頭給蘇母呈著。

  「只因陳小姐要的鋪子偏僻,路途遙遠,才耽擱了時辰,還望大娘子恕罪。」

  話音未落,她便深深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陳清辭緩緩抬頭,看向院門口惶恐不安的菱歌,緩步走上幾步。

  唇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蘇夫人,此事怪不得菱歌,確是我差遣她出去的,千錯萬錯,皆是我的過錯,還請夫人莫要遷怒於她。」

  蘇母冷冷瞥她一眼。

  「收起你這套惺惺作態的手段,一味裝柔弱博人同情,沒人稀罕看。」

  沈舒瀾心知,這般僵持下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方才並無人目睹,無法坐實是她陳清辭下毒。

  她抬眼看向陳清辭失魂落魄的模樣,便知對方的算計,早已偏離其預想。

  陳清辭應想借著下毒陷害名義,博取蘇雲昭憐惜,趁機讓蘇雲昭對自己發難。

  奈何被自己層層拆穿,步步阻斷,一時亂了陣腳。

  蘇父最重門第清譽,定不願驚動官府,此事極有可能含糊了結,不了了之。

  只可惜,白白折損了一條人命,枉送了那丫鬟的性命。

  眼下最要緊的趕緊結束這場鬧劇。

  沈舒瀾清了清嗓子,看向蘇父。

  「公爹,此事鬧得爭吵不休,也不是個辦法。」

  她含笑又看向陳清辭,語氣溫和

  「經此一事,妹妹想必也得了教訓。只是妹妹身份特殊,此事一旦鬧至官府,終究有損蘇府顏面。不如由妹妹自私庫撥些銀兩,好生厚葬枉死的丫鬟,不知公爹以為如何?」

  這話倒是讓蘇父有些意外,不確定瞧了沈舒瀾一眼。

  「舒瀾不追究她的過錯?方才她分明一口咬定,是你送去的燕窩有問題。」

  沈舒瀾笑著輕搖頭。

  「此事既是我送的燕窩出了問題,鬧出這事端,早已令妹妹心神不寧。我這要是執意深究,反倒顯得刻薄,也會讓公爹心寒,公爹素來看重家宅和睦了,所幸妹妹無事,未傷到分毫。」

  蘇父輕輕滿意點頭,心中暗自讚許沈舒瀾識大體,顧大局。

  再想起方才暴怒失儀,甩袖離去的兒子,不由得暗暗長嘆。

  她又回頭看向身後站的眾位婆子女使。

  「只是不知這丫鬟可有家人?」

  廚下婆子上前躬身回話,「回少夫人,這丫鬟名喚玲兒,娘親早逝,父親是個好賭的無賴,當年早早便將她賣入府中。若是讓那賭徒得了撫恤銀錢,到頭來只會盡數揮霍在賭桌上。」

  沈舒瀾點點頭,對丫鬟身份瞭然。

  「那就厚葬了吧,畢竟也是在宅院內出的事。」

  她目光淡淡落向陳清辭。

  「不知妹妹可願這麼處置?若是妹妹依舊心有委屈,我們還是可以上報官府,讓官府仔細查驗的。」

  陳清辭怔怔望著沈舒瀾,木然地點了點頭。

  她原還滿心期盼大爺會出面護她,替她周旋,萬萬沒料到,最後竟是姐姐輕描淡寫就此揭過。

  對方非但沒有步步追責,反倒主動退讓,只令她拿出些許銀錢,料理後事便罷。

  蘇雲昭讓車駕重回翰林院。

  今日胸中積滿煩悶,本想坐定下來,繼續靜心處理案牘公務。

  可心緒紛亂,翻卷良久,終究難以沉下心來,只得兀自枯坐,鬱鬱寡歡。

  太常寺協律郎鄒允徽這時悄步走入翰林院,他是蘇雲昭在朝堂之中,為數不多的知心好友。

  「游則兄,這午時剛過,怎的獨自悶坐於此,對著書卷消磨?」

  蘇雲昭懶懶抬眼望見來人,嘴角才勉強上揚幾分。

  「聞瑾兄啊,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啊。」

  鄒允徽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那既然呆著無趣,同我去樊樓吃酒可好?也好松乏送乏。」

  聽聞吃酒二字,蘇雲昭心頭微有遲疑。

  前幾日在會仙樓所受的折辱仍歷歷在目,耿耿於懷。

  但看著鄒允徽期盼的眼神,實在想緩解下心頭苦楚,便也應了下來。

  樊樓乃是京中一等雅致酒樓,雖不比會仙樓富麗奢華,卻勝在清幽靜雅。

  二人尋了窗邊雅座坐定,點上幾碟佐酒小菜,又喚了兩壺佳釀。

  蘇雲昭一言不發,只自顧自舉杯,一杯接一杯悶頭痛飲。

  鄒允徽見他神色沉鬱,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游則兄,何事鬱結於心,獨自喝這悶酒?轉眼已是數杯下肚,仔細傷身。」

  他自己主動舉杯,與蘇雲昭杯盞相碰,仰頭一飲而盡,輕嘆一聲。

  「果然痛快,還是此處的陳釀最合心意。」

  許是喝的急了些,蘇雲昭竟有些上頭,連日積壓的憤懣再難壓制,對著眼前知心好友,終是忍不住吐露心事。

  「聞瑾兄,你不知,我這些日子,過得有多憋屈?」

  他再次自顧自斟飲一杯。

  鄒允徽好奇談了談身子,輕聲詢問,「哦?游則兄何來煩悶?不妨細說一二?「

  「還不是那沈舒瀾!」

  蘇雲昭語氣滿是鄙夷不屑。

  「她算個什麼東西?不過仗著天家賜婚,目中無人,在府中處處以嫡妻身份壓我一頭。」

  鄒允徽微微皺眉,坊間關於沈舒瀾與蘇雲昭不和的流言閒話四起,但他一直信重遊則兄的為人,只當是市井虛言,從未放在心上。

  蘇雲昭抬箸夾了顆花生丟入口中,語氣愈發冷蔑。

  「天家看重沈家,是給她顏面。她倒好,把御賜婚約當作籌碼,事事針鋒相對,愈發變本加厲,如此行徑真當我會敬她?會讓她半分?」

  鄒允徽心頭一緊,連忙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勸阻。

  「游則兄慎言!在外不可這般非議自家嫡妻,她是陛下親自賜婚的貴女啊。」

  蘇雲昭越說越是激憤,聲調不自覺抬高几分。

  「還有天家,擇選貴女,太過草率!縱使是為平衡新舊朝臣勢力,也該多方斟酌比對,何苦挑了這般矜驕冷硬的人,來困我一生?」

  「蘇編修,既如此不滿,不如同我們回院內細細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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