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審判
監察院兩名理事本想在當值期間偷個閒,特意換了便服,悄悄來樊樓吃酒。
會仙樓人多眼雜,往來官差絡繹不絕,極易撞見同僚。
思來想去,還是樊樓雅致僻靜,更為穩妥。
二人剛落座不多時,隔壁臨窗席位便來了兩位年輕士子。
一眼看去,其中一人竟是蘇雲昭。
他是當朝欽點探花,當年跨馬遊街風光無限,京中官員誰人不識。
二人原本對視一眼,只當尋常同僚同自己一般私下小酌,白日吃酒也算不得什麼過錯。
可沒曾想,蘇雲昭酒後所言句句入耳,字字清晰,越聽越讓二人皺緊了眉頭。
尤其聽到他暗斥天家失察,錯配姻緣和困己一生的悖逆言語,二人當即面色一沉,不約而同憤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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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下非議朝堂命官已是逾矩,竟敢在市井酒樓罔議天家,輕斥御賜婚約,分明是大不敬。
蘇雲昭忽見兩人立在桌前,一時愣怔,端起的杯子舉也不是,放也不是。
「不知二位是?」
他小心翼翼的問詢。
為首那人神色冷厲,面黑怒目。
「我等乃是監察院理事,蘇編修既這般擅論是非,便請隨我們走一趟,回監察院細細回話。」
身旁另一人已然按上腰間佩刀,神色同樣不悅。
蘇雲昭心頭猛地一顫,這才驚覺自己方才酒後失言,悔不當初。
可話已出口,禍從口出,再難挽回。
他抬頭正要開口辯解,那面色黝黑的理事直接抬手打斷。
「蘇編修不必多言,你方才所言,我二人聽得真切,你身旁友人亦可作證。」
為首的監察院理事掃了一眼滿臉驚惶的鄒允徽,冷聲哼了一句。
「這位大人你雖在場,卻並未附和同議,算不上同謀從犯,倒是無需牽連入案,即刻快馬去蘇府,將此事通報蘇大人後,就可無罪了。」
鄒允徽何時見過這般雷霆陣仗?
雙腿瞬間發軟,雙手死死扶住桌沿,聲音都在發顫。
「官,官爺,在下乃是,」
那理事眼露厲色,粗聲打斷。
「本官沒空聽你敘身份!給你時辰去報信,若再遷延,便將你一併收押!」
說罷,伸手便將蘇雲昭徑直從椅上拎起。
蘇雲昭本是青壯男兒,竟被對方毫不費力一把拎起,全無反抗餘地。
「蘇編修口舌倒是伶俐,只可惜不知謹言慎行。」
都不給蘇雲昭反應機會,兩名監察院理事當場押著蘇雲昭離去。
蘇雲昭還未來的及回望一眼,便被那名佩刀的理事伸手按住頭顱,強行壓著。
只留下鄒允徽僵在原地,心神大亂,茫然無措。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出了這樣大事,必須立刻去通報蘇伯父,請他定奪。
想要撐著桌沿起身,卻幾番都站不穩。
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沉滯,根本挪不開步子。
方才監察院二人不怒自威的神情縈繞心頭,只叫人滿心後怕。
百官之中,最令人忌憚的便是監察院。
專司稽查百官言行操守,哪怕是宰輔重臣,若在公共場合妄議朝政,置喙天家被監察院知曉,都會記下言行證據,整理送交御史台,斟酌參奏論罪。
而蘇雲昭今日酒後狂言,已然觸犯了為官大忌。
鄒允徽撫著額頭,滿心懊惱地暗自長嘆。
方才若是早些出言勸阻,或是不邀他來樊樓吃酒,應就不會釀成這禍事了。
他強定心神,慌忙起身,匆匆與店家結了酒帳,快步奔出酒樓。
不等車夫反應過來,他自行解開馬韁,翻身上馬,倉促囑咐一句,
「你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話音未落,馬蹄揚起,身影已疾馳遠去,聲音也漸漸消散。
他策馬奔出一段路,才猛然驚覺,急忙勒緊韁繩,駐馬停下。
險些忘了官道之上嚴禁縱馬疾馳,一時心急,自己險些也辦了錯事。
更要命的是,心慌意亂之下,竟一時記不起蘇府坐落在哪條街巷了。
他坐在馬背上,指尖輕輕叩在鞍上。
自己雖與游則兄交情深厚,平日裡常在翰林院或是文會相聚,卻極少登門去往蘇府,一時竟想不起具體街巷門第。
他無可奈何,只得翻身下馬,向街邊小販問路打聽。
得知蘇府在安善巷後,他連忙謝過對方,再度翻身上馬,又不敢疾行,只能穩步走著。
蘇雲昭被理事一左一右扣著,沿街步行穿街回監察院。
他只覺羞愧,低眉臊眼地不敢抬頭。
好在此刻正是當值時辰,街上少有同僚閒遊走動,尚能替自己保住幾分顏面。
只是沿路往來行人紛紛駐足側目,低聲議論,讓他臉上頓感一熱。
只恨自己一時酒意上頭,沒把持住分寸,竟在好友面前把滿心鬱憤盡數吐露。
偏偏又被微服便裝的監察院理事聽得一字不落,縱有百口也無從辯解。
心中又湧起對沈舒瀾的恨意,暗自咬牙切齒。
若不是沈舒瀾無德,攪得家宅不寧,自己怎會煩悶失言,落到這般顏面盡失的難堪境地?
他心中五味雜陳,恨意更盛。
自己本該前程似錦,光耀門楣的探花仕途,竟生生被她盡數毀了。
沈舒瀾,你簡直就是我的災星。
當初真該執意依言,趁早休妻。
何必一再遷延,隱忍退讓,反倒平白惹出這無窮禍事。
三人拐進了澄清街北宣化坊,蘇雲昭微微抬頭,只見眼前矗立著一座面闊五間的厚重官署建築。
黑油大門上無過多彩繪,只有兩個銅質獸面門環。
門額高懸上黑底金字『監察院』三字。
守門門吏見是本院理事帶人,核驗過腰牌,便吱呀一聲推開旁側小門。
門內古柏森森,雖是剛過未時、日頭正盛,蘇雲昭一踏入院中,還是覺得一陣寒冷,不禁打了個寒戰。
再進一重儀門,青瓦朱柱的正殿中丞廳巍然在前。
面黑的理事斜睨了蘇雲昭一眼。
「蘇編修,沒想到你也有踏入此地的一日吧?」
蘇雲昭面色窘迫,默然無言,只訥訥地點了點頭。
一旁佩刀理事按著刀柄,神色冷峻,
「既是編修第一次來,流程還是要走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佩刀,又抬眼看著蘇雲昭。
「便先上堂問話審理,過後再做安置關押,蘇編修可有異議?」
蘇雲昭低聲說著,「不敢有異議,全憑官爺處置。」
來到廳內,蘇雲昭只覺堂宇高闊。
他輕輕環視四周,牆壁並無裝飾,正中高懸一塊黑底匾額,書「守正糾偏」四字。
匾額下設一張厚重花梨木大案,案上只有一方硯台,幾摞卷宗,驚堂木與簽筒擺放齊整,案後設了一張虎皮鋪坐的官椅,那是監察中丞的主位。
兩側分擺著素木椅凳,供屬官理事列席。
兩位理事均站在廳堂左側,面黑理事捧過一卷記檔,冷聲開口。
「姓名。」
「蘇雲昭。」
「年歲幾何?」
「未及弱冠,今年十九。」
面黑理事抬眼看了蘇雲昭一眼。
「十六歲便高中探花,也是少年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