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接旨
蘇父在花廳剛端起茶盞湊到嘴邊,吹著熱氣,便聽見小廝一路快跑著高聲通傳。
「宮中貴人到訪宣旨,請老爺、夫人同少夫人即刻出廳接旨覲見!」
蘇父趕忙將茶盞往案上一擱,卻不曾放穩,茶盞跌落在地,碎裂滿地。
聲響傳來,嚇得蘇母微微一顫,抬眼看向蘇父。
他也無心顧及碎片,只匆匆瞥了沈舒瀾一眼,整了整衣袍,快步起身出門。
蘇母也理了理鬢髮,起身跟上,沈舒瀾緊隨其後。
府中一眾僕從也紛紛從府中各處走出來到院子。
眾人皆屏氣凝神,肅立院中。
內侍官緩步上前,向蘇父行禮後,展開聖旨,高聲讀著。
「蘇家眾人接旨。」
眾人躬身行禮。
「鎮允侯之女沈舒瀾,嫁與蘇雲昭三載,夫婦情志不諧,膝下寂寥無嗣,自愧難承宗祀。朕憫其境遇,特允二人和離,令沈舒瀾歸宗還府。
蘇雲昭供職翰林,身為文臣,言辭逾矩,姑念內宅牽絆,初犯從輕,特從寬典,著罰俸三月,朝夕靜居面壁,反省己身。
欽此。」
念完聖旨,內侍小心翼翼將聖旨捲起收好,雙手捧著遞至蘇父面前。
「蘇大人,請接旨。」
眾人無不為了這兩道聖旨的內容所震驚。
蘇母瞪大了雙眼,神色中滿是意外,江芙偷偷側目看了眼杏荷,發現杏荷也在偷瞄她,四目相對,又飛快移開低下頭。
而沈舒瀾卻依舊神色淡然,沒有半分意外神色,仿佛早已料到。
蘇父剛要為兒子僅被罰了俸祿,未受重罰而暗自欣喜,第一條御旨卻讓他心頭猛地一緊。
和離?
還是陛下親自應允的和離?
完了,這下蘇家全完了。
這三年來那些同僚看向他的目光,漸漸從疏離變得熱絡。
原本對他始終不冷不熱的宰輔,偶在殿外相逢,會停下腳步,與他寒暄幾句。
原本對他敬而遠之的勛貴們,在幾次宴席上,也會主動舉杯,與他同飲。
他知道這一切是為何。
不是因著兒子探花的名頭,不是因為他在中書侍郎任上那點微末政績。
不過是因為他是沈侯的親家,沾了沈侯的光罷了。
他抬起頭,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看向內侍官。
「內侍大人怕不是您念錯了?陛下當真要求和離?陛下有交代過什麼麼?」
內侍官語氣平靜望著蘇父。
「這白字黑字,豈敢誆騙蘇大人?您若不信,可自行查驗聖旨內容,陛下並未額外交代其他事宜,如若蘇大人對這道聖旨有異議,可以進宮面聖自行詢問。」
蘇父顫抖著接過聖旨,反覆翻看,又看到陛下的鈐印,便知這聖旨是做不得假的,心中悲痛更深幾分,又不好在內侍官面前表現,只能強忍著。
待蘇父接下聖旨,內侍官又對著他躬身行了一禮,「陛下交代的事,臣傳旨已畢,不敢多做叨擾,便告辭了。」
說完便又緩步退了出去,一旁的小廝連忙上前,恭敬相送,直至內侍官走遠。
蘇父捧著聖旨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腳下踉蹌兩步。
蘇母見狀急忙上前扶住,輕輕撫著他的胸口。
沈舒瀾也穩步上前,含笑扶住蘇父另一側肩頭,溫聲說著。
「許是這雨後的日頭足,曬得公爹身子不適,且先入花廳坐下,再商議也不遲。」
二人一左一右將蘇父扶進花廳落座。
待蘇父氣息稍定,沈舒瀾才輕聲開口。
「倒是要恭喜公爹婆母得償所願,蘇雲昭未獲重罪,只罰了些月例銀子,不日便可歸家了。」
蘇母紅了眼眶,聲音發澀。
「可是舒瀾,雲昭能平安回來,代價卻是要你受這般委屈啊。」
沈舒瀾聳了聳肩,語氣輕鬆,「我在蘇家本是多餘礙眼之人,蘇雲昭也從未以嫡妻之禮待我,如今兩家奉旨和離,各自安好,不正是他蘇雲昭得見的麼?」
沈舒瀾走上前看著蘇母,「婆母放心,我願將京外一處莊子連同幾間鋪面留在蘇府,權當賠償這三年情分。」
蘇母聽聞,頓時落下淚來。
「終是蘇府虧欠了你,哪能再要你的嫁妝?」
蘇母抬手擦乾眼淚,轉身回了內院。
不多時捧出一隻小木匣,從中取出數張地契,執意要塞到沈舒瀾手中。
「我出身商賈,不比你們京中勛貴人家的臉面,這是我娘家的私產你拿著。」
沈舒瀾輕輕推拒,反手握住蘇母的手。
「婆母待我那麼好,我怎麼能要您的嫁妝,京外那莊子風景好,婆母偶爾去休憩兩天也是好的,您不收鋪面,那個莊子也一定要收下。」
她淺笑了下,叮囑著,「婆母素來氣血偏弱,夜裡時常安睡不寧,還有公爹入秋的時候容易犯咳疾,太醫院的任太醫醫術精湛,您二位若有不適,可以帶著我的名帖去尋診抓藥。」
蘇父抬眼看了一眼沈舒瀾,連連嘆氣,他知道他和他兒子的官名基本為止了。
那些剛剛開始鬆動,漸有起色的人際網,會像從未存在過一般,悄無聲息地再次收緊合攏。
他這中書侍郎的位置,怕是會一直這樣不痛不癢地坐著,直至致仕歸鄉。
而他的兒子,翰林院編修蘇雲昭,也會因這樁「私德有虧」的和離案,被永遠牢牢釘在恥辱柱上,搞砸了天家恩賜的姻緣,天家再難重用了。
兒啊,你父親的仕途,你的仕途。
都被你這麼輕飄飄的,斷送了。
嘆著嘆著,蘇父先是一聲輕哼,後竟化作仰頭一陣朗聲大笑。
蘇父邊笑邊搖頭,「我養的好兒子,好兒子啊!」
又恨很看著沈舒瀾,目光如炬。
「舒瀾好城府,好計謀!如今總算遂了你離開蘇家的心意,眼看著蘇家就此敗落,你該稱心如意了吧?」
蘇母滿臉詫異,望向蘇父,不知蘇父在說什麼。
蘇父仍然不管不顧地說著。
「從頭到尾,皆是你暗中算計,是不是?」
沈舒瀾聽著也不惱,只是繼續淺笑。
「公爹既一口咬定是我籌謀,那我可曾做過半分對不起蘇家的事?如今這般結局,是不如公爹的意?」
她笑著看著蘇父輕輕挑眉。
「我當初嫁入蘇府,自是盼著夫家安穩興旺。公爹若是認定一切因我而起,那便當作是我便是了。」
蘇父整個人向椅背癱去,雙手捂住臉,聲音沙啞。
「對不起,對不起舒瀾,我氣的暈頭,一時糊塗,說了混帳錯話,你莫往心裡去。」
沈舒瀾笑著輕搖頭,語氣平和。
「公爹滿心都是維繫蘇家清譽,這份心意我嘆服,此次和離,是因我膝下無子嗣,難承繼宗祧,說到底還是我的不是。況且蘇雲昭並未獲重罪,不過罰俸自省,這結果,不正是皆大歡喜嗎?」
「老爺,老爺!」
門口小廝急匆匆奔至花廳門口,身子還未站定,卻急聲呼喊著。
「何事驚慌?大呼小叫,傳出去不成樣子!」
蘇父眉頭緊鎖,微微坐直身子,訓斥小廝。
小廝定了定神,語無倫次。
」是,是侯府,侯爺騎著高頭駿馬來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