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御旨
天家清了清嗓子,對著殿外朗聲頒旨,內侍即刻躬身,記下聖諭。
「傳朕旨意,鎮允侯戎馬一生,積勞成疾,准其告假靜養,淡出朝堂機務,著按公爵俸祿榮養,安度天年。」
他側過頭看了坐在一側的攝政王,陸瑾珩輕點頭以示回應,天家則繼續頒布了第二道旨意。
「沈侯之女沈舒瀾,嫁入蘇府三載,與夫君情志不諧,久無子嗣,自愧有負夫家宗祀,特准二人和離,遣歸本宗。」
又低頭了眼半跪在地上的沈侯。
「翰林院蘇編修言辭逾矩,非議朝堂,念及因內宅所累,且是初犯,罰俸三月,每日面壁思過。」
三樁詔命,又全了沈侯赤誠心意,也對蘇雲昭進行了敲打警示。
內侍官不敢有半分怠慢,將這三道旨意一一記下後,隨即退至偏殿草擬正式詔書,擬好後雙手捧上,呈請天家御覽。
天家緩步走回御案前,拿起玉璽輕哈了一口氣,蘸上朱泥,蓋在了詔書右下角,上鈐「皇帝行寶」篆體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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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捧過後掃了沈侯一眼,便退下去侯府與蘇家傳旨去了。
一旁的陸瑾珩淡淡開口提醒。
「茲事體大,陛下還應知會宰輔一聲,這軍政人事補缺和權責分流的事,還有主持朝堂官宣和抄送六部的事可都是他老人家的活。」
天家應了聲,又派了一名內侍帶著口諭去了宰相府。
此時天家心底莫名一陣悵然若失,又添了幾分煩躁。
皇叔所言句句在理,可眼下朝堂之中,竟一時無得力之人可用。
他自幼事事倚重沈侯,習慣了有沈侯坐鎮朝局,反倒忽略了他於朝堂社稷無可替代的分量。
沈侯緩緩起身後繼續躬身行禮。
「此事臣會在一旁輔佐宰輔,不然一時致仕鬆懈,反倒心不安。」
天家坐回龍椅上,一手撐著下巴,語氣中仍有幾分不舍。
「那沈師大可不必致仕,依舊留在朕身邊輔佐便是啊。」
沈侯搖搖頭,語氣堅定。
「陛下金口已開,便如射箭離弦了。」
看沈侯堅持,天家也不再相勸,微微撇了撇嘴。
「也罷,既然應允了,就沒得反悔了。」
說著又微微前傾身子。
「沈師可是答應朕的,要時常入宮走動,朕會額外賜你一道手諭,准你自由出入御書房。」
說完天家又往龍椅椅背輕輕靠了靠,垂著頭低聲自喃。
「沈師可別轉頭便不作數,往後當真不理朕了。」
他又抬頭看著階下的皇叔與沈侯。
宰輔為人嚴苛守矩,皇叔素來淡泊朝局,無心權柄,只有沈師對自己盡職盡心,如師如父。
只有沈師。
沈侯淺笑了下,依舊保持躬身行禮的姿態。
「謝陛下隆恩,答應陛下的,臣自會時刻銘記在心。」
天家扶著額頭,眉眼間仍是不舍,輕聲問著。
「那沈師現在下了朝準備去做何事?」
沈侯篤定地抬起頭,「自是先回府上讓夫人備好車駕,與臣一同前往蘇府,接小女歸家。」
這話讓坐在一旁的皇叔不覺站了起來。
沈侯先是不惜以半生軍功換女兒和離,如今旨意剛下,第一樁要事便是親自去接女兒歸家。
改日定要尋個時機,往侯府一趟,會一會這位沈舒瀾,看看究竟如何,能讓一代功勳老將這般傾力相護。
天家瞥見皇叔起身,也帶著幾分不確定輕聲問,
「沈師,您是說,要親自同侯夫人一道,前去接令愛歸家?」
沈侯從容答著。
「回稟陛下,正是,既是武將,自當策馬先行,親往迎接。」
天家低垂眼眸,手指輕敲著御案,苦笑一聲。
「朕一時時竟不知是該羨慕還是該嫉妒。如此,朕便不留沈師了,沈師請便吧。」
隨即轉頭看向陸瑾珩,「皇叔要是無事,也一併散了朝罷,朕需要自己靜靜。」
二人躬身行禮後,紛紛告退。
不知何時天依然放晴,雨後陽光更晃眼一些。
殿外廣場上,還積著一窪窪淺淺積水。
出得殿外,沈侯因著光線眯了眯眼。
陸瑾珩卻叫住了沈侯,嘴角帶著淺笑,沈侯回頭望著他。
「沈侯爺留步!侯爺當真愛女心切,只為一個女兒,便甘願捨棄半生政績仕途,當真值得嗎?」
沈侯笑著看著陸瑾珩。
「當然值得,我女兒值得最好的。」
皇叔故作玩笑,輕輕晃著頭。
「最好的啊,那不如嫁我。」
沈侯爺連忙連忙斂去笑容,躬身請罪。
「王爺謬讚了,您身份尊貴,臣女已是和離之身,怎能高攀入王爺眼目?」
陸瑾珩抬起手敲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沈侯躬下去卻直挺的脊背。
「但能讓沈侯爺不惜以仕途,傾力換她安然和離,我倒是對你這個女兒生出幾分興趣,那今日就不打擾沈侯了,改日我定親往侯府登門拜訪。」
陸瑾珩含笑擺了擺手,轉身愉悅緩步離去,只留沈侯怔在原地。
也不曾多想,眼下接瀾兒歸家才是大事,沈侯轉身朝著侯府方向邁步走去。
陸瑾珩回王府書房後,親隨雲策笑嘻嘻湊上前。
「主子今日回來比往日晚了些。」
一邊說著,一邊從身後接過陸瑾珩脫下的外袍,替他鬆了腰間絲絛,細心掛好。
陸瑾珩想了想,轉頭低聲吩咐著。
「去替我打探個人,蘇府兒媳,當朝探花蘇雲昭的嫡妻,沈舒瀾。去查查市井坊間和朝堂內外,都是如何議論她的。」
他心底著實好奇,究竟是怎樣一位女子,能讓身為鎮允侯的父親做得如此。
雲策雖不解主子為何忽然要打探別家內眷,卻不敢多問,只當是分內差事,躬身應下,便轉身出府去了。
不多時,雲策便匆匆折返,雙手撐著膝蓋微微喘氣,「回,回主子,這位主母倒是有趣的很。」
「哦?因何有趣?」
陸瑾珩也未抬眼,斜倚在窗下軟榻上。
他已換上一身家常便服,一條腿閒適地搭在另一條腿上,正慵懶地看著案上的玉質太湖石小供石。
陸瑾珩從雲策口中得知沈舒瀾嫁入蘇府三載,不過是徒有虛名的門面主母,素來不得夫君寵愛。
可即便如此,沈舒瀾依舊將蘇府中饋打理得井井有條。
坊間眾人雖有看熱鬧打趣之人,卻更多是由衷稱讚她性情溫雅知禮,品行端穩,待人謙和無半分侯府貴女的架子。
陸瑾珩聽聞這些,不由得輕輕挑了挑眉,還以為是什麼新鮮,不過是些家長里短的俗常閒話。
「均是誇讚?沒有半句非議她的?」
雲策細細回想了,肯定地搖搖頭,
「回主子,當真一句閒言惡語也沒有。」
人人交口稱譽,要麼是本性純良,要麼是精心營造,倒讓陸瑾珩覺得沈舒瀾不簡單。
雲策打探還到那日曲江宴上,她遭世家貴女當眾羞辱,反倒隱忍周全,維護起夫君的青梅知己。
他聽了這些微微抬眼,你沈舒瀾面面俱到,做這些的時候在想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