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注視
安善巷巷尾,一頂素色小轎靜靜停在僻靜處。
轎中一隻纖白素手,輕輕撩開轎簾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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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著宮中煩悶,又不想太過張揚,特意揀了這質樸車馬出來閒逛,倒是碰上了這新鮮事。
陸昕沅冷哼一聲,放下帘子。
她原先還暗自好奇,區區一個蘇家,竟能勞動孟司藥親自登門問診。
如今才算看明白,蘇家哪有這臉面,不過是沾了沈侯嫡女的情面罷了。
看這陣勢,蘇沈兩家是和離了。
連天家恩賜姻緣都留不住,這樣的無用家庭,委實沒什麼可多看的了。
陸昕沅輕輕叩了叩轎壁,車夫會意,緩緩駛離了巷口。
轎內的瓊玉也不多言語,只端端正正半跪在地,輕柔為陸昕沅捶腿。
陸昕沅斜靠在轎壁的軟墊上,手指輕撐著眼角,似笑非笑地睨著她。
這瓊玉倒是乖巧,不該多言時便安分守己,只做好分內差事。
陸昕沅俯身,抬手勾起瓊玉的下巴,臉微側,嘴角上揚,斜眼上下掃視著她。
「我說瓊玉,你倒是說說,是跟在本宮身邊伺候自在,還是在兄長那裡伺候得心些?」
瓊玉抬起頭望著陸昕沅,不覺喉間一動,吞咽了口水。
她心裡忐忑不安,深知公主性子,若是答得稍有不妥。可能直接當街將她扔下馬車。
瓊玉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恭聲回話。
「回殿下,在您宮中與在王爺府上當差各有不同,奴婢兩處都受益匪淺,學到不少規矩分寸。」
「哦?」
陸昕沅微微挑眉,來了興致,慢悠悠繼續追問著。
「有何不同?」
「王爺潔身自好,不近女色。奴婢在王府雖位列近侍,平日只做些本分的粗使活計,只學到幾分留心細看的皮毛技巧。」
瓊玉頓了頓,繼續說著。
「在殿下身側當差,留心殿下心緒要求,心想著事事要合殿下心意才是,倒也讓奴婢摸著些察言觀色的門道。」
說完跪著往後退了兩步,隨即整個人跪伏在地,雙手枕在交疊的手背上。
「奴婢笨嘴拙舌,妄言心中所想,污了殿下耳目,還請殿下責罰。」
陸昕沅輕輕敲著身下軟墊,眉頭微皺,面部又驟然放鬆,掩嘴輕笑出聲。
「瞧把你嚇的,本宮不過是一時好奇,順口多問了幾句而已。」
半闔著眼,抬手用指尖輕揉著太陽穴。
「不過你這謹言慎行的性子,本宮喜歡,回去了去領賞吧。」
瓊玉仍跪伏在地,並未起身,聲音帶著幾分顫抖,但心底暗暗鬆了一口氣。
她知道這一關,自己暫時是過了。
「殿下垂青,將奴婢調來身邊伺候,已是天大恩典,奴婢怎敢再領殿下賞賜?」
陸昕沅掩著嘴輕打了個哈欠,「本宮有些乏了,你繼續伺候捶按便是。」
瓊玉連忙應聲起身,為陸昕沅調整好軟墊。
陸昕沅便斜倚著墊,支著頭閉目養神。
待安置妥當後,瓊玉一條腿半跪在一旁的軟墊上,輕輕為她捶著肩頭。
回程路上,侯夫人未曾與沈舒瀾多言,只是緊緊握著女兒的手。
沈舒瀾暗自深呼一口氣,三年也終算遂願,從蘇家脫身了出來。
但心中反覆想著,卻是父親究竟是以何等條件交換,才請得天家下旨應允和離?
許是天家難以推拒的理由。
因著一己之事,反倒牽連父母費心,心中並沒有太多喜悅,反而是更添幾分愧疚。
臨近午時,日頭漸漸燥熱起來。
沈舒瀾隨侯夫人一同下車,只覺日光暖融覆在周身,抬手遮著日光,心底暗自思忖,這暮春已然快過去了。
回到房中拆卸珠環之時,門外傳來沈侯輕咳一聲。
沈侯竟未更換常服,徑直邁步走入了屋內。
沈舒瀾有些驚異望著父親。
雖是至親父女,但沈侯極少踏入女兒閨閣。
沈舒瀾每次相邀父親,只說是姑娘家私密居所,向來避嫌不輕易踏入。
沈舒瀾起身剛欲行禮,被沈侯快步上前伸手按下。
「我兒不用那麼多禮數。」
低頭四處打量,見旁側放著一隻繡墩,便親自挪了過來,在沈舒瀾身旁坐下。
用手輕拍著膝頭,一時語塞,不知怎麼開口。
這時侯夫人也緩步走了進來,沈舒瀾抬眼望向母親,起身福禮,「母親安好。」
侯夫人伸手扶起女兒,抬手輕輕搭在沈侯肩頭。
沈舒瀾瞧著父親窘然神情,已猜到他要說之事的嚴重性,輕聲開口發問,「父親不妨直說,許諾天家何事,才能有這和離聖旨?」
眼看瞞不過,沈侯重重拍了下膝頭,抬手拉著肩頭夫人的手,長嘆一聲。
「既是我兒問起,為父便不瞞你了。如今我已自請致仕,往後便可安心留在家中,陪著你母親,做個閒散侯爺。」
「什麼?父親,您說什麼?」
沈舒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親竟為了她,盛年歸休?
只為求這和離聖旨?
她的父親是那樣意氣風發的一個大人物,是她心中最敬仰之人,竟為了她做到如此?
她眼圈瞬間紅了。
淚水從眼眶中顆顆滾落,連連搖著頭,話語中滿是難以置信。
「不是這樣的,父親,不應該是這樣的。」
沈侯見女兒落淚一時慌了神,摸了身上半天也沒帶個錦帕,侯夫人將錦帕遞上,他又輕輕推開,用拇指擦著她的臉上的淚痕,溫聲安慰著。
「兒啊,莫要哭。為父這麼做,本就是值得的。從前我常年在外奔波征戰,總覺得對你母親虧欠良多,讓她獨守偌大侯府多年,本就於心不安。」
他攤開手,故作鎮定。
「如今閒居在家,反倒可以相伴相守不是麼?府上院內春色如許,現在可有機會享受一番。」
侯夫人聞言,嗔怪地輕輕推了他一把,眼底也泛著淚光。
「好好說話便是,非要把我也惹哭才甘心?」
沈侯放緩神色,捋了捋鬍鬚,又故作板起面容,親昵地拍了拍沈舒瀾的臉頰。
「好了好了,莫再哭了,我女兒這容貌姿色,可不是用來落淚傷情的。」
父親寬慰的話並未讓沈舒瀾心緒稍安,反倒更添滿心愧疚,淚水怎麼也止不住,起身要深深福禮謝罪,又被沈侯伸手拉起。
沈舒瀾哽咽著,「父親,女兒不孝,一己之私,斷送了您半生宏圖。」
侯夫人心疼不已,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暗自垂淚。
一時間母女二人雙雙落淚,反倒弄得沈侯手足無措。
顧著安撫女兒,又怕冷落了夫人,一時犯了難。
只能溫聲打趣勸解。
「你們母女二人只管在此落淚,倒是哭得痛快,卻欺我落不下淚來!偏我這人天生淚淺,不然倒真想陪著你們娘倆一同哭上一場。」
雙手捧住沈舒瀾的臉頰。
「女兒不用心生煩憂,為你做什麼為父都是願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