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沈侯
穿過大門外庭,踏過二門,一座玉影壁立於眼前。
溫研安拉了一把蔣州然,一同駐足細看,楚崇屹倒是興致缺缺,並未上前。
只見青白石基座正中,鑲嵌一方巨大的和田玉屏,玉面上陰刻楷書《誡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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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州然自詡京中名士,珍玩見過不少,玉雕錦鯉一類吉祥紋樣更是尋常,只是如此質地上乘的整塊和田玉鐫刻文賦,倒是極為罕見。
他細細打量片刻,不自覺抬手撓了撓頭。
他平日往來多是官宦子弟,公侯世家的小公爺小侯爺們對他們這一圈人素有輕視,少有交集,這樣規制的侯府內景,他著實難得一見。
溫研安一時觸動,無暇理會身旁的蔣州然,不由自主向前半步,凝神品讀玉屏上的文字。
他出身翰林世家,父親時常誦讀此文訓誡家中晚輩,尤其是「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一句,早已爛熟於心。
沈舒瀾見二人駐足觀望,掩唇輕笑上前。
「二位公子可是對這座玉屏感興趣?此物為先帝所賜,家父特意延請玉匠刻上《誡子書》,府中人出入途經此處,都可看上一遍,也算時時謹記克己守正的侯府家規。」
二人見沈舒瀾含笑站在一旁,連忙收斂了心神,假意低頭理了理衣袖,望向玉屏從容誇讚。
「這上書筆意沉厚,配這玉屏相得益彰,好字,好字!」
眾人繞過玉屏,一座面闊七間的花廳立在眼前。
馮管事趨步上前,抬手禮讓。
「幾位公子,此處便是花廳,請隨小人入內。」
就在此時,沈舒瀾拉住身旁一眾女眷,駐足不再向前。
「三位公子登門是有要事拜見家父,我們內宅女眷,不便一同入內叨擾了。」
話音落下,她與吳昕語幾人一同微微福身行禮。
蔣州然聞聲回頭,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中暗自一笑。
好一個沈舒瀾,用如此無可挑剔的禮數將我們一軍,輕鬆地將我們三人徑直推到侯爺跟前了。
溫研安抬眼望向蔣州然,又轉頭看向沈舒瀾一行人,緩緩開口。
「沈姑娘當真不留?沈姑娘不怕我們幾人孟浪收束不住,說了不該說的話?我們素來敬畏沈侯爺,若是無人從中周旋,萬一言語不慎觸怒侯爺,反倒難以收場了。」
吳昕語聽得心中一動,正要上前說話,卻被沈舒瀾不動聲色攔了下來。
沈舒瀾神色平和。
「溫公子言重了,我等皆是女眷,怎好插手諸位與家父的會面?依據禮制,家父接待外客時,我們本就應當迴避。」
蔣州然轉過身,含笑開口。
「這禮法雖嚴,行事也可酌情變通嘛不是?沈姑娘方才未曾將我們拒於門外,還引我們入府,這份情分我們記在心裡。」
說罷他拱手深深一禮。
「斗膽懇請沈姑娘周全幾分,暫且留下,倘若言談間出現僵局,也好替我們遞個台階。」
何慕柔湊近沈舒瀾身側,低聲勸慰。
「姐姐,幾位公子已貿然登門,伯父心中必然不悅,萬一席間言語失和起了爭執,反倒折損咱們沈家的聲譽。」
吳昕語悄悄瞥了站在前側的楚崇屹一眼,隨即轉頭望向沈舒瀾,眼中滿是乞求之色。
沈舒瀾輕輕吐出一口氣,鬆口退讓。
「既然幾位公子再三相請,那我們姐妹便斗膽隨同入內,只是諸位莫要嫌我等在場聒噪,壞了各位公子的禮數才是。」
蔣州然連忙連連擺手。
「能得沈姑娘居中閒坐,已是我三人的榮幸,怎敢挑理?若是還要苛責,反倒顯得我等無禮淺薄了。」
幾人正言語間,廳內傳來小廝清亮的高聲通傳。
「老爺入廳!」
沈舒瀾側身抬手禮讓。
「家父已到廳,我們就不在門口耽擱,諸位公子請。」
蔣州然三人即刻斂去了閒談神色和散漫氣度,邁步踏上石階。
進門便見一架紫檀嵌螺鈿的四曲屏風立在廳口,三人在門口站定,端正身形後,躬身行禮,
「御史中丞蔣延章之子蔣州然,拜見沈侯。」
「樞密使楚遂鴻之孫楚崇屹,拜見沈侯。」
「翰林學士溫時雍之子溫研安,拜見沈侯。」
沈侯並無應聲,三人互相對視一眼,再度朗聲自報名號。
孰料沈侯早已離座起身,靜立在屏風前望著他們。
三人盡數都垂著頭,一時並未察覺人已近在眼前。
「三位世侄今日怎得有空,造訪我這閒散侯爺的府邸?既然來了,那就裡面請吧。」
話音陡然在如此的近處響起,三人心中皆是一驚。
蔣州然忍不住飛快抬眼偷瞄一下,又慌忙低下頭。
溫研安與楚崇屹如同覲見家中長輩,頭垂得更低。
沈侯雙手負於身後,語調不自覺低沉了幾分。
「怎麼,還要我一請再請?」
蔣州然不自覺咽了口唾沫。
僅僅是站在沈侯跟前,就覺得一股迫人的氣場籠罩下過來,心裡感覺緊繃不已。
「回,回沈伯父。」
蔣州然難得語氣發緊,平日裡即使面對自家嚴厲父親,他尚能嬉皮笑臉敷衍周旋,此刻卻不敢有半分輕慢。
「我們幾人貿然登門,還望伯父莫要見怪。」
沈侯低低哼了一聲。
「蔣州然是吧,倒是常聽你父親提起你。」
他掃了三人一眼。
「伯父二字你叫得倒是順口,既然是登門拜訪,堵在我這廳門之外,算什麼禮數?」
蔣州然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心神。
「家父時常在家稱讚伯父風骨,晚輩心中敬佩,恰逢歸來順路,便隨同幾位姑娘一同前來侯府叨擾。」
「順路?」
沈侯抬手捋了捋下巴上的長須,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開口。
「這話,說得倒是輕巧。」
沈侯又是一聲冷哼。
「你父親蔣延章那樣的古板執拗,數次想以擁兵過盛為由彈劾我,皆是天家壓下的這奏章,這筆舊帳,你們蔣家打算如何說法?既然父輩的恩怨已成,要不要由你這個晚輩來承接?」
蔣州然後背瞬間泛起一層冷汗,萬萬不曾想到,父親與沈侯還有如此過節,一時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應對。
「這,這應。」
「還有你,楚家小子。」
沈侯目光轉向楚崇屹。
楚崇屹身子猛地一凜,連忙低頭拱手。
「回伯父,晚輩在。」
沈侯微微俯身盯著他。
「令祖身居樞密使,想來家中必定反覆訓誡子弟,儘量不可與沈家來往,縱然我如今致仕閒居,倘若有心之人撞見你出入鎮允侯府,京中傳出流言,你又如何辯解?共同密謀嗎?」
楚崇屹也是驚的一身冷汗。
溫研安突然慶幸自家出身翰林,既不用力挺御史中丞得罪他人,也不會因軍政大權落的如此敏感。
但不自覺又為兩位好友捏了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