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進退
見三人在父親面前始終不敢直身,沈舒瀾正欲上前緩兩句,卻見為首的蔣州然深吸一口氣,肩頭被強迫放鬆了些許。
「伯父所言極是,只是家父彈劾伯父,乃是朝堂公事,晚輩此前並不知情,否則斷不會貿然登門,再說父輩們的朝堂恩怨,本就不該牽連到晚輩身上。」
他抬起頭。
「我們今日想求見的,並非朝堂上說一不二的沈侯,而是致仕歸家,安養天年的沈伯父,公與私本是兩途,想來伯父比我們更分得清楚。」
沈侯挑了挑眉,這話倒是勾起了幾分興趣。
心中暗嘆蔣家這小子,倒不像他父親說的那樣不學無術,紈絝無禮。
「哦?有何不同?聽你這話,倒像是在提醒我,如今卸甲歸權,早已不是當年的沈侯了?」
他目光落在溫研安身上,抬了抬下頜示意溫研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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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說說看,這話不必你說,近宥家的次子,你來說。」
溫研安沒料到沈侯會突然點到自己,心中微訝之時,卻也敏銳地捉住了「近宥家的」這幾個字。
看來沈侯與父親的私交,比自己預想中要深得多。
若是尋常同僚,斷不會直呼表字,即便是位高權重的沈侯,也會稱一聲「溫學士」或是「溫大人」才是。
溫研安清了清聲,躬身回復。
「回伯父,若我等是來拜會沈侯,自當謹遵禮法,提前三日由府中遞上正式拜帖,主客皆著公服,循公務儀軌,可今日伯父一身居家便服,」
他飛快抬眼瞥了下沈侯的衣襟,又垂下目光。
「顯然並非以朝堂身份待客。」
他頓了頓,讓自己表現的更恭謹了些。
「既是拜訪閒居在家的自家伯父,而非朝堂的侯爺,自不必拘於正式流程。」
「自家伯父?」
沈侯又向前踱了兩步,語氣還是很冷硬。
「方才進門便一口一個伯父,如今更是順杆而上,直接認作自家伯父了,你們這攀交情的本事,倒是一個比一個利落。」
沈舒瀾看在眼裡,只覺得好笑。
父親與幾位公子的父親雖談不上深交,私下也是偶有往來的。
與楚家因軍政敏感不便過分親近,但這年節的書信問候也是從未斷過的。
父親哪裡是真動怒,不過是借著由頭試探這幾個年輕人的品性罷了。
吳昕語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低聲急著詢問。
「姐姐,這般僵持下去,伯父會不會真的對他們心生不滿?」
沈舒瀾笑著搖了搖頭,壓低聲音。
「別急,且看父親演到何時。」
吳昕語與何慕柔聞言皆是一愣,連一直沉靜的傅汐瑤也忍不住湊近了些。
沈舒瀾掩面輕笑。
「你們還沒看出來?父親只是面上步步緊逼,不過是想探探他們登門的真正來意罷了。」
吳昕語這才鬆了口氣,輕撫著胸口。
「可嚇死我了,我還當伯父真動了怒,生怕一言不合,便命人將他們請出府去。」
正說著,只聽沈侯抬起手,掌心攤開,
「既是登門拜訪,那拜帖呢?我怎麼未曾見到。」
溫研安眉面露疑惑歪了歪頭,楚崇屹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話。
「回伯父,拜帖早已交到門房處了,我等只備了一份。」
「哦?既是沒見著拜帖,那就算不得正式登門。」
沈侯作勢便要轉身入內,
「你們幾個,且先回去吧。」
蔣州然見狀上前一步,正要開口辯解。
「伯父這話,可真要叫晚輩們寒心了,我們誠心登門拜會,拜帖早早就交予了門房,沈姑娘方才還親手核驗過,此事姑娘可以作證。」
他說著轉頭看向立在階下的沈舒瀾,遞去一個求助的眼神。
沈侯雙手負於身後,神色冷淡看著他。
「世侄的意思,是我鎮允侯府扣下了你的拜帖?還是說,」
他抬步緩緩跨過廳口,與蔣州然不過數尺之隔。
蔣州然不自覺後退了半步。
「你覺得,我鎮允侯的門,是可以隨意踏進來的?」
沈侯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蔣州然的肩頭,語氣平淡
「長輩不過說兩句,便急著替自己分辯,心性看來不夠穩,你爹娘把你嬌養慣了,若是跟在我身邊,少不得要天天挨板子。」
「伯父的意思是?」
蔣州然眉正要開口猜測,沈侯卻徑直打斷了他。
「幾位世侄登門,說了這許多,卻始終沒說清究竟所為何事,若只是尋常拜會,今日我已見過了,若無旁的事,我可就要謝客了。」
蔣州然還想上前分說,溫研安卻暗中按住他的小臂,蔣州然回頭看他,溫研安輕輕搖了搖頭。
隨即他上前一步,再次躬身拱手。
「今日能得見伯父,已是晚輩幾人的幸事,並無要事叨擾。」
這話反倒讓沈侯皺了皺眉。
「溫世侄,你讀書治學是好的,只是行事過於持重慎言,反倒少了幾分銳氣,平白錯失機會。,既如此,我便不多留了,等你們想清楚來意,再正式登門吧。」
溫研安耳根微微發燙,垂首躬身回應。
「謝伯父提點,晚輩受教了。」
沈舒瀾見狀笑著搖了搖頭,緩步走上前,在階下站定後抬頭仰望著幾人。
「父親連花廳正門都沒讓幾位公子踏進去,這可不是咱們侯府的待客之道。」
她拾級走上台階,站到沈侯身側,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回沈侯。
「如今天色尚早,站著說了這麼久,想來也口乾了,不如父親,讓幾位公子吃盞茶再走不遲。」
說罷她笑著轉頭,
「江芙、杏荷,快去給幾位公子看茶,再給父親烹一壺雨前龍井,這春茶最是清潤,正好降降心火。」
沈侯側過身,湊近女兒耳側,壓著聲,咬著牙低聲告誡。
「誰知道這幾個小子安的什麼心思!早早打發了才幹淨!倘若他們真是別有用心,鬧將出去,你讓為父如何自處?」
沈舒瀾也以袖掩著唇,側過頭湊到父親耳邊,低聲笑著。
「女兒知道父親護女心切,怕我剛和離歸家,就被世家公子上門滋擾,這才一直冷著臉要呵退他們。」
她掃了一眼幾位公子,繼續說。
「父親何妨先聽聽他們的來意再做定奪?若真是衝著女兒糾纏而來,不用父親動手,女兒自會喚人將幾位公子請出府去。」
她目光掃過階下幾位貴女,又輕聲補了句。
「幾位妹妹都看著呢,父親若是當眾動了氣,平白落個不近人情的名聲,豈非得不償失?」
沈侯冷哼一聲,面色終是緩和了幾分。
他抬眼掃過廳口僵立的三人。
「還杵在那裡做什麼?我這廳口,還缺你們幾個擺件不成?既是有事,還不進來說清楚!」
他捋了捋下頜鬍鬚,轉身大步踏入花廳。
三人面面相覷,這轉折來得太快,反倒一時沒反應過來,齊齊抬眼望向沈舒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