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夜伴
侯夫人拉著沈舒瀾跨進屋內。
只見沈侯已換下外袍,身著裡衣,外搭一件長衫,正坐在窗前紫檀羅漢床上,一條腿隨意在床沿搭著,用一方麂皮細細擦著劍。
聽見動靜,他抬眼瞥了瞥沈舒瀾,無奈地搖了搖頭輕哼一聲,又繼續低頭打理手中的佩劍。
沈舒瀾則衝著父親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侯夫人將她帶到妝檯前,按著她在繡墩上坐下,伸手撫過她的長髮,不由得微微蹙起眉頭。
「你的頭髮怎麼依舊這樣枯黃?」
沈舒瀾笑著搖了搖頭。
「我的好母親,我才歸家不過兩日,哪能髮絲瞬間就滑潤如緞?」
她說著偏過頭,捻起一縷髮絲打量。
「女兒瞧著,挺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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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行。」
侯夫人停下手中動作,一手叉著腰。
「往後便叫江芙與杏荷二人日日替你細心養護,可不能偷懶,那些茉莉油、桂花油,不用起來放著可是浪費。」
說完,她抬眼朝門口望了一眼。
「她們二人呢?怎麼不隨你一道過來?」
沈舒瀾望著銅鏡里母親的身影,眼睛笑的彎。
「我讓她們留在院中喝魚湯了,您是知道的,我院裡小廚房蕭媽媽的手藝可是絕好。」
沈侯頭也未抬,仍舊專心擦拭劍身,只冷冷哼了一聲。
「她們兩個倒是好口福,那從我們院裡小廚房出的媽媽,自然不會虧待了你。」
沈舒瀾轉過頭,一臉得意的表情看著沈侯。
蕭媽媽原是早些年從父母院裡的小廚房,被她軟磨硬泡討要過來的。
當初沈侯一口應允之後,背地裡就暗暗後悔了。
往後總時不時念叨幾句,饞著蕭媽媽親手煨出來的一鍋熱湯。
侯夫人無奈一笑,抬手輕輕拍了拍沈舒瀾的發頂。
「你呀,身著裡衣,披散著長發就在府中四處亂跑,貼身女使也不伴在身側,反倒留在院中享用魚湯,真是愈發嬌縱了。」
沈舒瀾轉過身,伸手環抱住母親。
「正是因為在自家,女兒才自在隨性呀,若是換作別處,女兒可不會如此。」
侯夫人從妝檯上取過一柄紫檀木梳,讓她轉過身,慢慢替沈舒瀾理順長發,一邊轉頭同沈侯商議。
「老爺,您看女兒配一頂鋪翠花冠如何?我這有幾頂舊時做姑娘時戴的,如今也用不著了,冠上嵌著珍珠寶石,若是戴著出門,可是眾人注目焦點呢。」
沈侯停下擦拭長劍的手,認真打量了一眼沈舒瀾。
「我女兒生得標緻,戴什麼都好看,也省去不少盤發的功夫,說不定還能在一眾貴女之間掀起新風尚。」
他點點頭。
「我看可行。」
誰知沈舒瀾卻輕輕搖了搖頭,又轉過頭看向母親。
「會不會太過招搖了?雖說也有世家貴女佩戴此類首飾,可這翠鳥羽飾得來不易,倘若引得眾人爭相效仿,豈不是平白傷及生靈?」
侯夫人聞言,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
「傻丫頭,如今市面上流通的,又有幾頂是真正的翠羽?大多不過是染色仿造的。」
她如數家珍列舉著。
「這上好的呢,就取用孔雀尾羽,那些貪利潤的店家,就直接拿鵝毛來魚目混珠,這些內情你無從知曉了。」
她略一思忖,又緩緩開口。
「你若是覺著太過奢靡了,哪日得空了,就隨我去私庫中親自挑選一番。」
說著有些得意仰起頭。
「我那些花冠可都是你外祖當年特地尋人為我定製的,外頭街市上是尋不到同款的。」
一旁的沈侯也來了興致,放下手中的麂皮。
「夫人既然要開啟私庫,那我可要跟著一道開開眼界,你當年從金陵帶來的那些精巧物件,我至今還未曾細細看過呢。」
沈侯放下手中佩劍,挺了挺腰背,轉頭望向沈舒瀾。
「既然你今夜過來了,我們還是想著再問問你,對於重開家塾一事,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他目光先落在侯夫人身上,隨後又轉回沈舒瀾。
「為父不想再聽幾句范老先生學識高深這類敷衍的回話,我想聽的是你心底真正的主意。」
他捋了捋鬍鬚。
「倘若你覺著那幾位公子行事冒失,不願他們登門,大可不必接納,只邀你那交好的幾位女伴前來讀書便是,你想想,畢竟能一路從馬場尾隨回來的,能是什麼安分之人!」
說著他重重冷哼一聲,雙臂環在胸前,一想起幾人今日的舉動,就愈發覺著這群少年缺少管束。
片刻之後,神色才緩和幾分,緩緩說出心中的顧慮。
「你也知道的,你蔣伯伯那人極好臉面,又太過寵溺那孩子,才把他養成了如今這聲名狼藉的紈絝子弟,可細細觀察下來,他本性品行倒也不算壞。」
他輕吐一口氣。
「再說楚家那小子,他是那位老頑固的孫兒,咱們兩家本不宜來往過密,可身為長輩,總得給他與雙兒留些相見的機緣。」
他微微偏過頭,語氣添了幾分無奈。
「還有溫家那小子,一聽說范老先生要來授課,你又不是沒瞧見他在花廳激動的模樣。」
沈舒瀾淺淺一笑,身子往侯夫人身上又靠了靠。
「父親還是這樣愛操心,心裡總想著,儘可能多照拂晚輩些。」
她認真低頭思索起來。
「這三位公子,我心中倒是頗有幾分敬佩。」
她抬頭看著父親。
尤其是蔣公子,他原本就想藉由我,得以靠近父親,目標坦蕩直白,這性子反倒叫人難以心生厭煩;溫公子性子雖有些執拗,瞧著卻也並非歹人,至於楚公子嘛,」
她輕笑一聲。
「那可得替妹妹好好把關,雖說這婚期已定,可若是他品行有虧,我這個做姐姐的,也是不能應下的。」
說完,她起身走到沈侯身側,半蹲下身,輕輕趴在父親的腿上。
「我懂得父親心中的顧慮,也明白您與母親,是怕我一直沉溺過往的傷痛,才想著重開家塾,讓府中多些人氣,熱鬧一番。」
沈舒瀾抬眼認真望著父親。
「父親的決定是好事,女兒沒有半點異議,能藉此接觸京中同輩和不同圈層的人,對女兒而言也是一樁益事。」
沈侯甚是欣慰,抬手溫柔撫過她的發頂。
沈舒瀾忽而是想起了要事,立即就要站起身。
「父親,女兒先回院了,今日的經文還未曾抄寫呢。」
沈侯無奈輕笑,溫聲寬慰。
「不過是抄經祈福,耽擱一日無妨,先祖寬厚,並不會怪罪。」
沈舒瀾卻神色堅定搖搖頭。
「不行的,我既不願虧欠父親分毫,更不能對祠堂諸位先輩有所怠慢。」
話音還未落,侯夫人已取來紙筆硯墨,笑著上前。
「何必特意跑回院子?在我們這裡抄寫也是一樣的。」
沈舒瀾點點頭,側身坐在紫檀羅漢床上,提筆凝神,一篇《心經》落筆一氣呵成。
侯夫人怕屋內燈火昏暗傷了她的眼睛,特意將燭燈挪得更近了些。
屋內暖意融融,屋外卻悄然變了天色,淅淅瀝瀝的細雨,正輕輕敲打著窗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