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個故事


  那把沾了純陽精血的開山刀,刀刃上出現無數裂紋,從刀尖到刀柄,密密麻麻。然後「嘩啦」一聲,碎成一地鐵片。只剩下一個刀柄,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秦天單膝跪地,左肩血流如注,金色的血液和紅色的鮮血混在一起,順著胳膊往下淌。他大口喘著氣,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都在發抖。

  女鬼也重傷瀕死。她靠在欄杆上,半邊身體虛幻,鬼氣幾乎散盡。傷口處黑煙滾滾,整個人搖搖欲墜。兩人隔著幾米的距離,誰也沒有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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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天台一片狼藉。地面上到處都是黑色的鬼血和金色的刀痕,空氣中瀰漫著焦臭和血腥的氣息。

  「小天子……」林薇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沒事吧?」

  秦天沒說話,只是盯著女鬼,警惕著她最後的反撲。

  但女鬼沒有動。她靠在欄杆上,盯著秦天看了很久很久。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憤怒、仇恨、殺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

  然後,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種邪魅陰森的笑,而是一個很淡的、很疲憊的笑。

  她身上的鬼氣開始收斂,猙獰的面容褪去,恢復成那個清秀的女孩模樣。白色的連衣裙,長髮披肩,臉色慘白,眼角有乾涸的血痕——但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可憐的少女。

  她伸手從懷中掏了掏,似乎想拿什麼東西。秦天渾身一緊,準備咬破手指,激發純陽血脈。

  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東西,眼神閃爍,掙扎,猶豫。然後,她搖了搖頭,把手收了回來。她抬起頭,看著秦天,輕聲說: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有一個女孩……叫林小雨。」

  秦天沒有動。他感覺到了——女鬼收起了敵意,徹底收起了。

  「小天子,」林薇在腦中小聲說,「她……好像不是那種窮凶極惡的鬼。」

  秦天點點頭,他也有這種感覺。否則樓下的作死五人組早就變成屍體了。天台上的風很冷,但他沒有動。女鬼靠在欄杆上,望著夜空,開始講述那個故事。

  女鬼靠在欄杆上,望著夜空。月光照在她慘白的臉上,那兩行乾涸的血痕在月色下顯得格外刺眼。

  「生在春城一個很普通的人家。」她開口,聲音很輕。

  「她六歲那年,爸爸出車禍死了。那天早上爸爸出門前還答應她,晚上回來給她帶糖葫蘆。她等了一整天,等到的是警察帶來的噩耗。而肇事者是當地的富二代。打通關係,只給了一點錢就敷衍了事了。」

  「媽媽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在菜市場賣菜。每天凌晨三點起床,騎三輪車去批發市場進貨,然後回來擺攤,一直賣到晚上八點。冬天手凍得全是口子,夏天熱得中暑也不敢收攤。很累,但媽媽從不抱怨,總說『閨女,你要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別像媽一樣賣一輩子菜』。」

  「女孩很爭氣,學習一直很好。中考那年,她考上了春城一中——市重點。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媽媽哭了,說『我閨女有出息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見媽媽哭。」

  「她以為好日子要來了。」

  女鬼的聲音頓了一下,月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但來了之後才知道,什麼叫地獄。」

  「班上有幾個女生,家裡有錢,長得漂亮,老師喜歡。她們看女孩穿得土——校服是最大的號,因為能多穿兩年;鞋子是批發市場買的,二十塊錢一雙;書包是媽媽用舊衣服縫的。她們看女孩吃飯只打一個素菜,從來不打肉。她們就開始欺負她。」

  「撕她的書,往她凳子上倒膠水,把她的作業本扔進垃圾桶。剪她的頭髮。毆打,辱罵,作踐。放學堵她,罵她『喪門星』、『克父的』、『窮酸樣』。」

  「有一次,她們把女孩堵在廁所里。按著她的頭,往馬桶里塞。說『你窮酸味太重了,洗洗』。女孩掙扎,嗆了一嘴的髒水。她們在外面笑,笑得特別開心。」

  「女孩回家不敢跟媽媽說。媽媽夠累了,每天三點起床,晚上八點回家,回來還要給她做飯洗衣服。她不想讓媽媽擔心。她只是跟自己說,熬過三年就好了,考上大學就好了,離開這裡就好了。」

  「她以為她熬得過去。」

  女鬼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那笑容太複雜,有溫柔,有苦澀,還有說不清的悲哀。

  「然後她遇到了一個人。」

  「那是高二的時候。班裡新來了一個語文老師。」

  「他和其他老師不一樣。他看見女孩被欺負,會主動幫她解圍。看見她哭,會悄悄遞給她一張紙巾。看見她交上去的作文,會在後面寫很長很長的評語——不是那種敷衍的『很好』、『繼續努力』,而是真的在看,在夸,說她有靈氣,有想法,說她的文字讓人感動。」

  「有一次,女孩又被那幾個女生堵在樓梯間。她們揪她頭髮,扇她耳光,罵她『窮逼』、『婊子』。他路過,直接把她們趕走了。然後他陪女孩在樓梯間坐了半個小時,聽她說那些委屈。他說:『你很優秀,不要在意她們。你值得被好好對待。』」

  「你知道嗎?」女鬼看著秦天,眼神里有光,「在那之前,從來沒有人跟那個女孩說過這種話。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她值得被好好對待。」

  「女孩開始喜歡他。不是那種學生對老師的喜歡,是另一種……另一種說不清楚的喜歡。」

  「女孩知道他有家室,知道他有老婆孩子。她告訴自己這是不對的,不應該的。但她控制不住。他是唯一對她好的人,唯一把她當人看的人。她貪戀那一點點溫暖。」

  「他也……也對女孩很好。好到有一天,他吻了她。」

  「然後……然後他們就……」

  女鬼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月光照在她的長髮上,那長發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那段時間,女孩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那麼溫柔,那麼體貼。他說等她畢業,他就離婚,娶她。他說要帶她離開這個城市,去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重新開始。他說會一輩子對她好。」

  「女孩信了。她全都信了。」

  「然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嚇壞了。她才十六歲,什麼都不懂。但她也很開心。她覺得這是他們的孩子,是他們愛情的證明。她想,有了孩子,他就會真的娶她了吧?他們就會真的在一起了吧?」

  「那天晚上,她約他來天台,想告訴他這個消息。」

  「他很高興地來了。她說了。」

  「他愣住了。」

  女鬼的聲音突然停住,像是卡在了那裡。過了很久,她才繼續說:

  「他的臉色變得特別難看。他從沒那樣看過她——眼神冷得嚇人。他說:『打掉。』」

  「女孩說不想打。她說她想生下來。她說她知道他有家室,不會連累他,可以自己養。她說這是她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她捨不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過來,抱住她。」

  女鬼的眼淚終於落下來。黑色的血淚,順著慘白的臉頰滑落。

  「他抱住她,說:『對不起,我剛才太激動了。你別怕,我來想辦法。』」

  「女孩信了。她真的信了。」

  「然後他抱著她,走到天台邊緣,說:『你看,今晚的月亮多漂亮。』」

  「女孩抬頭看月亮。」

  「然後他把她推了下去。」

  夜風吹過,嗚嗚作響,像是有人在哭。女鬼靠在欄杆上,望著月亮。那個月亮和二十年前那個夜晚一模一樣。

  「20樓。她摔下去的時候,還在想:為什麼?」

  「為什麼剛才還抱著她的人,下一秒就把她推下去?」

  「為什麼說要娶她的人,親手殺了她?」

  「為什麼她那麼信任的人,要這樣對她?」

  「她想不明白。到死都沒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環衛工人發現了她。屍體摔得不成樣子,但臉還是完好的,眼睛瞪得很大,望著天。」

  「警察來了。查出她懷孕了。但他們查不出孩子的父親是誰。她平時太孤僻了,沒人知道她和誰走得近。那幾個欺負她的女生就趁機傳謠言——說她本來就不檢點,亂搞男女關係,懷孕了沒臉見人,自己跳樓自殺。」

  「謠言越傳越凶。傳到後來,全校都在說她是婊子,是不要臉的賤貨。沒人知道真相,也沒人在乎真相。」

  「她媽媽聽到那些話,瘋了。」

  女鬼的聲音在發抖。

  「每天半夜起來,滿大街找她,嘴裡喊『閨女,媽給你燉了雞湯,你回來喝』。冬天穿著單衣,光著腳,在街上走。好心人把她送回去,她又跑出來。反反覆覆,直到凍得發高燒,燒壞了腦子。」

  「一年後,她媽媽死了。死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手裡還攥著她小時候的照片。」

  「而那個女孩呢?她死了,變成了一縷殘魂,困在這棟樓里。她看著那些人傳她的謠言,看著她媽媽發瘋,看著她媽媽死去——什麼都做不了。」

  「她恨嗎?恨。恨那些欺負她的人,恨那個殺了她的男人,恨這個世界。」

  「但她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傻,恨自己蠢,恨自己信了不該信的人。」

  「她被困在這裡二十年。二十年。」

  女鬼轉過身,看著秦天。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兩行血淚已經幹了,只留下暗紅色的痕跡。

  「二十年了,她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沒有去天台,沒有懷孕,沒有喜歡上那個人……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

  「但她沒有答案。」

  「她只知道,昨天晚上,有一股力量把她喚醒了。那個聲音說,你該報仇了。你該讓這個骯髒的世界知道什麼是報應。」

  「然後她醒了。」

  「然後她看見了那幾個來探險的人。」

  「她恨,她想殺人。她讓他們玩石頭剪刀布,想看看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情比金堅。結果呢?」

  女鬼笑了,笑得悽然。

  「結果和二十年前一樣。嘴上說著要死一起死,心裡都想著讓對方死。噁心。」

  「所以她本來想殺了他們的。真的想殺的。」

  「但她聽見了一個聲音——那個在她腦子裡響起來的她弱小時的聲音——說:你等等。」

  「然後你就來了。」

  女鬼看著秦天,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你和她打了一架。你差點殺了她,她也差點殺了你。然後你停下來,聽她講這些破事。」

  天台上很安靜,只有夜風吹過的聲音。秦天靠在牆邊,左肩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沒動,只是看著那個靠在欄杆上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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