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同會
他知道，今天逃不掉了。秦天沒有再看他。他轉向女鬼，問了一句話：
「你來，還是我來？」
女鬼愣了一下。她看著秦天，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也許是意外，也許是感激，也許是別的什麼。
然後她笑了。很淡的笑。
「我來吧。」她輕聲說，「畢竟……是我曾經愛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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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張國強面前。張國強渾身發抖，想退，但腿不聽使喚。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穿著白裙的女孩走近，看著她抬起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那隻手慘白，冰冷，沒有一絲溫度。但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撫摸一個深愛的人。他以為她原諒他了。
「小雨……小雨……」他拼命擠出笑容，比哭還難看，「你原諒我了？你原諒我了是不是？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以後天天給你燒紙，我給你立碑，我……」
女鬼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這張臉——二十年前，這張臉年輕得多，溫柔得多。那時他會對她笑，會誇她作文寫得好，會說「你值得被好好對待」。她曾經那麼喜歡這張臉，那麼信任這張臉。
現在這張臉老了，皺紋爬滿了眼角，上面糊著血和淚，表情扭曲得比她更像鬼。一絲鬼氣從她指尖度出，鑽入張國強的胸口。
直入心臟。
張國強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瞬間放大，像兩個黑洞。他張大嘴，想喊，想叫，但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雙手捂住胸口，指甲深深嵌進肉里，掐出血來。
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劇烈抽搐了兩下。然後直挺挺地倒下去。
「砰。」
他躺在天台上，眼睛瞪得老大，望著夜空，死不瞑目。
女鬼低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慘白的臉上，那兩行血淚已經幹了。
「如果當年你好好跟我說，哪怕讓我去打胎，我都不會怪你。」她輕聲說，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但你推我下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也是人，我也會痛？」
「二十年的恨……」
她頓了頓。
「今天，算清了。」
夜風吹過，吹起她的長髮。秦天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看著女鬼的背影，看著那個在月光下幾乎透明的身影。單薄，孤獨，卻又釋然。
「小天子，」林薇在腦中輕聲說，聲音里沒有平時的瘋批，只有一種複雜的感慨，「這人渣，死得活該。但這丫頭……怪讓人心疼的。」
秦天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望著夜空。
月亮很圓。
張國強的屍體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天台上安靜了很久。女鬼站在欄杆邊，背對著秦天，望著夜空。月光照在她的背影上，那件白色的連衣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身影單薄得讓人心疼。
秦天靠在牆上，撕下一截袖子，把左肩的傷口紮緊。純陽血脈讓傷口不再流血，但貫穿傷的疼痛還在，每動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
林薇在腦中安靜地看著，難得的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女鬼轉過身，走向秦天。她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傷得不輕。」她說。
「死不了。」秦天說。
女鬼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之前的敵意。只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
然後她伸手從懷中掏了掏。秦天渾身一緊，本能地向後閃去。
但女鬼掏出來的，不是攻擊，而是兩樣東西——
一個巴掌大的古樸盒子，黑色，表面刻滿詭異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的，在月光下隱隱流動。
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鏡面模糊，看不清裡面的影像，背面有扭曲的花紋，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
秦天看著那個古樸的盒子瞳孔猛地收縮。
C+級！那盒子裡散發出的氣息，是C+級鬼核！如果剛才女鬼掏出這個，無論是吸收後實力暴漲，還是直接引爆，他都有生命危險。
「別怕。」女鬼輕聲說，「我不會用的。」
她把盒子和鏡子遞給他。秦天沒有立刻接。他看著她，等她解釋。女鬼靠在欄杆上，望著夜空，緩緩開口：
「昨天晚上，有個聲音在我腦子裡響起來。」
「然後我就發現身邊多了這個盒子和這面鏡子。應該是那個人趁我沉睡時放在這裡的。」
她指了指盒子：「這裡面的其他能量。我吸收了之後，從E級升到了D-級。」
又指了指鏡子：「這個可以壓制我的鬼氣，讓我白天也能活動。所以今天白天，我才能讓那兩個女生站在天台上，替我喊那些話。」
秦天眼神一凝：「那個聲音……還說了什麼？」
女鬼沉默了一下。然後她用一種空洞的、仿佛在複述別人話語的語氣，緩緩說道：
「他說：你看看這人間，到處都是污穢。」
「自私的父母生下自私的孩子，虛偽的老師教出虛偽的學生。強者欺凌弱者，弱者轉過頭欺凌更弱者。愛是謊言，善是偽裝，正義是強者用來粉飾自己的工具。」
「他說：鬼怪為什麼可怕？因為它們從不偽裝。它們吃人就是吃人，恨人就是恨人。而人呢？一邊笑著，一邊捅刀；一邊說著我愛你，一邊把你推下天台。」
「他說：這個世界已經爛透了。而人類就是一切劣根的源頭。應該讓鬼怪降臨，清洗一切。讓那些虛偽的、自私的、醜惡的人類，全都消失。到那時，鬼怪和人不再有分別，大家一起在黑暗中重生，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同』。」
她說完，看著秦天：
「他是這麼說的。但我沒答應。」
「大同會！」
林薇的聲音猛地炸響，把秦天嚇了一跳。
「薇姐？」他在心裡問，「你知道？」
「老娘升到A-級的時候，接觸過一些機密信息。」林薇的語氣難得正經，沒有了平時的瘋批，「雖然沒來得及細看就死了，但『大同會』這個名字記住了。」
「那就是個極端組織，裡面全是瘋子。他們覺得人類是毒瘤，應該被清洗。他們在世界各地搞破壞，煽動鬼怪殺人，煽動人自相殘殺。比鬼怪還可怕。人類一邊對付鬼怪，一邊還要對付他們，焦頭爛額。」
她頓了頓，有些懊惱：
「具體的，老娘也不知道了。沒活到那時候。」
秦天沉默了幾秒，在心裡說：「夠了。知道這些就行。」
女鬼看著秦天，把盒子和鏡子又往前遞了遞：
「這東西我用不著了。給你吧，應該對你有用。」
秦天接過。入手冰涼，盒子裡C+級鬼核的能量波動，讓他體內的純陽血脈都微微顫動。他抬起頭，看著女鬼：「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女鬼轉過身，又望向夜空。
「我媽死了。那個男人也死了。我沒什麼留戀的了。」
「那個人的話，我不想聽。我活著的時候夠苦了，死了還要被他利用，憑什麼？」
她頓了頓，回頭看了秦天一眼：
「而且……你和別人不一樣。」
「你願意聽一個鬼說話。你願意問我『你來還是我來』。你沒把我當成那種濫殺無辜的怪物。」
「這就夠了。」
「哎喲，」林薇在腦中感慨，「這丫頭是個明白人。」
女鬼轉過身，面向夜空。月光灑在她身上，那件白色的連衣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她的身影很淡，幾乎透明，但站得很直。
然後，她身上開始泛起淡淡的白色光芒。那光芒很柔和，很溫暖，和之前那陰冷的鬼氣完全不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體內一點點剝離，一點點消散。
她回頭，看著秦天。
笑了。
那是二十年來，最真實的笑。沒有悲傷，沒有怨恨，只有一種釋然的、輕鬆的笑意。
「謝謝你。」
她頓了頓，抬頭望著夜空，望著那輪圓月：
「如果有下輩子，我希望……能當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有爸爸，有媽媽，不用很有錢，普通就好。」
「能上學，能交朋友，不用很多人喜歡，有幾個真心對我就好。」
「能被人喜歡，被人保護，不用害怕。」
「那就……很好了。」
白光越來越盛。她的身影越來越淡，從腳開始，一點點化作光點，飄散在夜風中。最後，只剩下那張臉，在月光下望著秦天。
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但秦天看懂了那口型：
「珍重。」
然後，她徹底消散了。夜風吹過，那些光點隨風飄散，融進夜空里，再也看不見。原地，只剩下一顆晶瑩的晶體，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D-級鬼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