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鬼由人變,人心即鬼
秦天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盒子和鏡子,又看著地上那枚鬼核。彎腰,撿起來,握在掌心。
很輕。卻沉甸甸的。
「小天子……」林薇在腦中輕聲說,聲音里沒有平時的瘋批,只有一種複雜的感慨,「這丫頭,可惜了。」
秦天點了點頭。他
那些光點早就散盡了,什麼痕跡都沒留下。但他知道,那個女孩,終於自由了。
「下輩子。」他輕聲說,「你也珍重。」
他把鬼核收好,盒子和鏡子也收進懷裡。轉身,一瘸一拐地往樓下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天台上,只剩下張國強的屍體,滿地狼藉,和夜風嗚嗚的響聲。
他輕聲說:
「林小雨,一路走好。」
然後轉身,消失在樓梯口。夜風吹過天台,嗚嗚作響。像是在送別什麼人。
就在秦天下樓之時。離春城幾十公里外,一棟獨棟別墅。
夜深了,別墅里卻燈火通明。客廳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控制室,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圓形沙盤,直徑足有三米。沙盤上密密麻麻插滿了各種顏色的棋子——紅色的、黑色的、金色的,每一顆都在微微發光。無數細如髮絲的線條在棋子之間縱橫交錯,連接成一張覆蓋整個沙盤的巨大網絡。
如果有人能看懂,就會發現這是整個春城的地勢分布圖。沙盤前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服,領口繫著白色的領結,衣服上沒有一絲褶皺。頭上戴著一頂高高的黑色禮帽,帽檐壓得很低。臉上戴著一個白色的面具——那種魔術師常戴的半臉面具,只遮住眼睛和鼻樑,露出下半張臉。面具邊緣描繪著金色的花紋,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的嘴唇很薄,微微向上翹著,像是在笑。但那笑容看起來一點也不溫和,反而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他正盯著沙盤上的某一個點。
那裡原本有一顆黯淡的棋子——代表著剛被喚醒的D-級女鬼,林小雨。
此刻,那顆棋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芒。金色的光點從棋子表面剝落,飄散在空中,然後徹底熄滅。
只剩下一個灰黑色的殘骸,靜靜地躺在沙盤上。
「哦?」
男人輕輕發出一聲低呼,聲音很輕,很柔和,帶著一種優雅的腔調。他伸出右手——戴著白色手套的手——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顆熄滅的棋子。
棋子碎成粉末。
「這個棋子,被拔掉了啊。」
他自言自語,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D-級。雖然是隨手布下的棋子,但一天之內就被拔掉……」
他頓了頓,歪了歪頭,面具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是酆都的驅鬼者?還是修者聯盟的人……?」
他的目光在沙盤上移動,落在春城的地圖上。那裡密密麻麻布滿了棋子,紅的黑的金的,層層疊疊,數都數不清。這一顆熄滅的棋子,在這片棋海之中,確實微不足道。
「算了。」
男人收回手,輕輕拍了拍燕尾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一場舞會。
「反正副會長交代的任務……」
他頓了頓,突然笑了。那笑聲一開始很輕,很柔和,像是紳士的低笑。但漸漸地,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最後變成了一種神經質的、近乎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任務!對!任務!副會長的任務!一定要完成!一定要完成!否則他會殺了我的!他會把我做成棋子!他會讓我生不如死!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禮帽差點掉下來,趕緊伸手扶住。笑聲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撞在牆上,又折返回來,一遍又一遍。
笑著笑著,他突然又停了。臉上的表情瞬間恢復正常,嘴角又掛起那個優雅的微笑,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低頭看著沙盤,輕聲說:
「讓我看看……下一個棋子,該落在哪裡呢?」
燈光照在他白色的面具上,那金色的花紋像是在流動。
與此同時,幾十公里之外的秦天正在回家的路上。
「小天子。」
林薇的聲音在腦中響起。難得的,沒有「老娘」,沒有瘋批,只是很平靜地叫他。
「嗯。」
「你說……什麼是善,什麼是惡?」
秦天愣了一下。林薇繼續說,像是在回憶什麼:
「我活著的時候,殺了不少鬼。在官方看來,驅鬼人殺鬼,就是善。鬼殺人,就是惡。簡單明了,不用想太多。」
「但今天……這丫頭,她是鬼,可她沒殺人。樓下那幾個作死的,她只是嚇唬,沒下死手。那個男人殺了她,一屍兩命,二十年了,她也就殺了他一個。」
「反而那個張主任,活著的時候是好人,幫了多少學生,所有人都說他正直善良。可他呢?殺了人,還心安理得活了二十年。」
她頓了頓:
「這玩意兒……我也說不清。」
秦天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前世師父說過的一句話。那是在一個雨夜,他剛跟著師父沒多久,滿腦子都是殺鬼報仇。師父坐在破廟裡,抽著旱菸,看著外面的雨,突然說:
「小天,你知道人和鬼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
他當時說:「人活著,鬼死了。」
師父搖頭,吐出一口煙:「鬼由人變,人心即鬼。」
他不明白。師父也沒解釋。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他看著手裡的鬼核,緩緩開口:
「前世師父跟我說過一句話:鬼由人變,人心即鬼。」
「啥意思?」林薇問。
「我那時候不懂。我覺得鬼就是鬼,殺了就是替天行道。」秦天說,「現在……」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月亮很圓,星星很亮。
「有些人活著,做的事比鬼還惡。有些鬼死了,卻比人還善良。」
「那個女孩,生前被霸凌,被欺騙,被殺害,死後被潑髒水,母親發瘋而死。她有無數理由恨這個世界,有無數理由大開殺戒。」
「但她沒有。她只是報了仇,然後走了。」
「因為她記得,這世上也有過溫暖——哪怕只有一點點。」
林薇沉默了一會兒。
「小天子,老娘覺得吧,善惡這東西,不是看『是什麼』,是看『做什麼』。」
「鬼也好,人也罷,做的事對得起良心,就是善。做的事虧了良心,就是惡。」
「至於那些道貌岸然的玩意兒……呸,老娘見一個錘一個!」
秦天笑了。難得地,笑得很輕鬆。
「薇姐說得對。」
樓梯很長,一瘸一拐走得很慢。但他的心情,比來時輕鬆了很多。
秦天忽然明白了——功德系統說的「全由本心」是什麼意思。不是讓他選對錯,而是讓他做自己。該殺就殺,該放就放,對得起良心,就夠了。
「小天子。」林薇又開口,這次恢復了點瘋批味兒,「你說,要是那丫頭沒遇上那個畜生,沒遇上那些霸凌她的人,好好長大,現在應該是什麼樣?」
秦天想了想:「三十六歲。可能結婚了吧,有孩子,有工作。普通的幸福。」
「嘖。」林薇砸了咂嘴,「可惜了。」
「嗯。可惜了。」
「不過話說回來,」林薇語氣一轉,「你今天那幾刀,挺帥的。特別是最後那一閃,老娘差點給你鼓掌。」
秦天嘴角抽了抽:「你剛才不還討論善惡嗎?」
「討論完了啊。」林薇理直氣壯,「善惡是善惡,帥是帥,兩碼事。你打架帥,老娘還不能誇了?」
秦天:「……」
「對了,你那個驚鴻八刀,還有四式是什麼?露兩手給老娘看看唄?」
「沒刀了。」秦天說,「刀碎了。」
「……哦。」林薇沉默了一下,「那回去再弄一把。老娘等著看剩下的四式。」
秦天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勾起。
秦天走在回家的路上。左肩的傷口已經止住血,純陽血脈的恢復能力比普通人強得太多,貫穿傷雖然還在疼,但至少不影響行動了。他把那枚D-級鬼核、盒子和鏡子都收在懷裡,一瘸一拐地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