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逃亡 予你庇護,更是我身為師父之責……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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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靈陣怎麼被破了?發生了什麼?」

  負責守衛仙牢的弟子已經發現了陣法的異變, 從外面湧入仙牢之中。

  而後所見,便是殘忍的殺害——

  穿著淺藍衣衫的夢如昔,正面對著他們, 維持著一個彆扭的姿勢,臉色蒼白, 極為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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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胸前貫出一截劍刃。

  殷紅的血順著劍鋒淌下, 滴落的速度越來越快, 逐漸凝成了一股涓涓細流。

  「救……」

  夢如昔見到守牢弟子們,想要呼救。

  穆晴擰動劍柄。

  血肉和骨骼破碎的聲音響起。

  夢如昔痛苦地睜大眼睛,鮮血從口鼻中湧出, 淹沒她的喉嚨,堵住她的聲音。

  她一向靈動的雙眼中,滿含著恐懼與不解。

  而後,靈光褪盡,一片死寂。

  「唰——」

  穆晴抽出摘星劍。

  傷口失去堵塞,鮮血噴薄而出,濺了穆晴一身,漂亮又冰冷的面龐上也有幾滴深紅,襯得本就白皙的膚色蒼白病態。

  她從容地一甩長劍。

  劍上血液揮盡, 又成了乾淨華麗之態。

  守牢弟子們看著宛若黃泉惡鬼的穆晴,半晌才反應過來。

  「殺人了——!」

  「穆晴把夢如昔殺了!」

  「快去鳴鐘通知各峰!封靈陣已毀, 單憑我們擋不住穆晴!」

  弟子們反應不一,有衝上來圍爐穆晴的, 有嚇得在原地不敢動的, 也有連滾帶爬出去撞鐘的。

  鐘聲長鳴。

  山海仙閣內七峰一一驚動。

  「發生何事?」

  「是仙牢那邊在撞鐘!仙牢,穆晴……?」

  「快去增援仙牢!」

  「不……仙牢那邊恐怕來不及!」

  「將所有能夠出入仙閣的地方守住,萬不可讓這孽徒離開山海仙閣!」

  ……

  穆晴甩盡劍上血。

  她向左側邁了一步, 躲開了向後方倒下的夢如昔。

  穆晴看著那張留存著驚訝和不解的臉。

  原著中,在未來仙魔大戰時,豐天瀾就是這樣,連驚訝都來不及,就成了夢如昔劍下亡魂。

  今日夢如昔死,竟也是同樣姿態。

  穆晴搖了搖頭,道:

  「真是造化弄人啊。」

  她早就想殺夢如昔了,自從恢復前世記憶後,第一眼見到夢如昔,就在盤算著怎麼要這位魔宗聖女的命。

  可惜她那時進境失誤,受心魔天雷重創,靈力不濟。夢如昔身為聖女,多半有魔功傍身。她當時若是動手,恐怕不止殺不了夢如昔,還要把自己搭進去。

  直到進境元嬰,取了神劍。

  穆晴才真正有了殺夢如昔的能力。

  恰好。

  她在石北村時,和魔君祌琰達成盟約,約定的內容之一,就是幫他取夢如昔的命。

  祌琰登上魔君之位,掌控魔宗千年之久。

  魔宗卻突然出現了一位聖女,生來就身負邪力,被擡到與他平等的地位,同為魔宗之主。

  而且魔心貪婪——

  夢如昔不滿足於此,她想要實權,想要成為魔宗真正的主人,因此才要臥底山海仙閣,做大事積累功績。

  在祌琰看來,這位聖女實在是太礙事,也太多餘了,是個最好早點除掉的隱患。

  穆晴和他所求不同,但殺夢如昔的心卻同樣迫切,加上有千機子在她與魔君之間牽線,就應下了這件事。

  剛好豐天瀾到石北村找她。

  穆晴順勢而歸,搭了趟回山海仙閣的便車。

  隨後更是有所排布,利用夢如昔脫出仙牢,再趁其不備一劍殺之。

  夢如昔一死。

  穆晴感覺自己的心魔解了大半。

  但她的內心,又隱約有種更甚以往的瘋狂。

  「抓住她!」

  守牢弟子們衝上來。

  穆晴握緊手中的劍,動作極快地與守牢弟子們擦身而過,轉眼之間,就已經站在了仙牢門口。

  她收了劍。

  守牢弟子們在她背後成片倒下。

  不知何時出現的摘星拍手讚嘆:

  「哇,你這可真是大開殺戒,手法真漂亮,這些人連一滴血都沒流,就直接死了。」

  穆晴:「……?」

  穆晴:「我沒殺他們,我是用劍身把他們擊暈過去了。」

  她邁步走出仙牢。

  在外面撞鐘的弟子見她出來,大叫一聲之後就逃走了。

  穆晴看著響個不停的鐘。

  再看看遠處,山海雲霧裡,隱約可見各峰點燃烽火回應。

  穆晴無奈道:

  「這下壞了,溜出仙閣的難度成倍增長。」

  摘星站在她身側,說道:

  「但聽你的口氣,你似乎並不覺得有多麼難?」

  穆晴面無表情道:

  「我這不是鎮定,我這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

  「穆晴,好好的人不做,幹嘛去做豬啊?……雖然我也不懂做人有什麼好,但總比豬強吧。」

  「……滾!你才是豬!」

  ※

  半個時辰後,昏暗密閉的仙牢內,血腥味混雜在空氣里,讓人忍不住作嘔。

  丹修們和醫修們將倒在地上的弟子一一翻過來,探過鼻息和腕脈,肯定道:

  「都還活著,沒怎麼受傷,最多有些受驚,開兩劑藥穩定一下心神就沒事了。」

  丹心峰的峰主向前走了幾步,在這仙牢里唯一的死人夢如昔身邊蹲下,仔細瞧著同在此處的豐天瀾的臉色。

  他道:「閣主,人死不能復生……」

  豐天瀾開口打斷:「莫勸我。」

  他低著頭,神色一派平靜,也不知是不是悲到極處無淚可流,還是當年修無情道修來的功夫讓他繃住了情緒。

  他伸手,覆在夢如昔臉上,為她闔上眼帘。

  豐天瀾站起身,走到仙牢門口,說道:

  「各峰注意,全面戒嚴,全力搜捕穆晴,決不能讓其逃脫仙閣。」

  「是。」

  嚴振應下,讓身邊弟子去傳令。

  而後,這位有些蒼老的執法峰峰主捋著鬍子,對豐天瀾說道:

  「豐師弟,我知這時講這種話,實在是不合時宜。」

  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此事之中,恐有蹊蹺。」

  仙牢封鎖靈力的封靈陣一向好用,且每年都有派陣修來檢查修理。

  穆晴怎就會破了這封靈陣,逃出去了呢?

  再者,仙牢是禁止探望的。

  夢如昔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摘星劍早已被豐天瀾收走了,它又是如何回到穆晴手中的?

  「無論有何蹊蹺,都要先抓到人。」

  話語落下,豐天瀾一甩深藍水袖,從仙牢離開了。

  這時候,另外幾位峰主才敢說話。

  「嚴師兄,你怎麼能這樣說呢?」

  「閣主修行數百年,才收了這一個徒弟。收徒不到一年,這徒弟就死了。他心裡該有多難受,你這不是在傷口上撒鹽嗎?」

  嚴振愁眉苦臉,都快要將自己的鬍子捋禿了:

  「這時候知而不言,會出更多問題。」

  「閣主一向冷靜理智,你就算不說,他也會想到的。」

  「冷靜?」

  嚴振瞪起眼睛,

  「他冷靜個屁!他這人就只會表面上冷靜!」

  「你們知道他當年為何從劍修變成醫修嗎?就是因為殺心太重,影響了修行,不得不學習醫術修養身心。」

  所有人皆不說話了。

  當年的豐天瀾,那可真是修真界第一殺神……

  「我趕緊去追他,免得出事。」

  嚴振御起法器,飛了出去,

  「他這人脾氣一上頭,遷怒到秦淮那裡,一劍拆了山海秘境也不是沒可能。」

  後方的峰主們連連嘆氣:

  「唉,一個是自己操心無數帶大的,一個是唯一的親傳弟子,於閣主而言,這穆晴和夢如昔,手心手背皆是肉。」

  「怎麼事情偏偏就演變到這個局面?」

  ※

  「咱們還得在這守多久?」

  「這得看那穆晴能逃多久,她何時落網,我們什麼時候休息。」

  「都這麼久了還沒動靜,她不會已經逃出仙閣了吧?」

  「不會吧……」

  往日裡寂靜的後山,今夜燈火閃耀,一片明亮。

  弟子們抱著法器,精神抖擻地守著,連一隻飛鳥都不敢錯放。

  他們聽說過,穆晴上一次溜出仙閣的時候,就是從這後山里鑽了陣法漏洞。有過一次先例,穆晴很可能還走這裡,長老們讓他們對此地加倍戒嚴,決不能有所疏忽。

  穆晴躲在石頭後面,看著這些弟子,聽著照明的火把的噼啪聲響,苦惱道:

  「還給不給人一條活路了?」

  摘星道:「說起來,你進步還挺大……」

  穆晴自七歲入山海仙閣起,就時常犯錯違背門規。那時候執法峰的人漫山遍野地追著她跑,鬧得雞飛狗跳,滿仙閣不得寧靜。

  時隔十三年。

  追她的人已經不只是執法峰弟子了,是整個山海仙閣。

  倘若她逃出去,背後追逐的人群還可以進一步擴大範圍——大概就是修真界的所有仙門吧?

  穆晴:「…………」

  不,如果可以,她一點也不想要這種進步。

  穆晴又觀察了一會兒面前的防守布陣。

  她說道:「沒辦法,只能硬闖了。」

  摘星興奮道:

  「硬闖好啊,我最喜歡硬闖了!」

  「有人!」

  守山弟子們聽到了動靜。

  他們十指靈活翻動,結陣起風,擊向聲音源頭。

  穆晴:「……?」

  穆晴咬牙切齒道:

  「摘星,我說要硬闖,可你也不能直接暴露我吧?」

  披著星袍的劍靈撓著頭,訕笑道:

  「哈哈哈……我太習慣大家都看不到我聽不到我的日子了,我忘記我現在能被看到了。」

  穆晴:「……」

  罷了,自己的劍靈,除了忍著,還能扔了怎麼著?

  穆晴手中捏了仙訣,同樣喚風以應。

  剎那之間,火把熄滅,守在後山的弟子們,被吹得東倒西歪。

  穆晴趁此機會,一步踏出。

  轉眼之間已經越過了弟子們的包圍網。

  摘星跟在她背後,評價道:

  「你不是個法修,用法術一對多還贏了,這屆弟子質量不行啊。」

  「不……」

  穆晴皺眉,

  「我覺得有點不對。」

  她話音剛落,身側有數百道如同絲線的靈力細流亮起,編織成了一道巨大陣法。

  穆晴尚未反應過來。

  一道比她先前放出的風更強數倍的氣流撲面而來,將縱身飛躍的穆晴直接掃退了。

  穆晴一把抓住了手邊的樹。

  但頃刻之間,樹身也一同折斷。

  她只好拔劍,一劍插在地上,固定住自己的身形,不被擊退。

  穆晴擡起頭來。

  深山夜色中,豐天瀾穿一襲藍衣,緩步踏出。他自陰影中而來,面容逐漸在月光下顯現,臉上一片漠然冰冷。

  穆晴試圖運起靈力,卻發現自己受到了壓制——是剛剛那道陣法的效果。

  她笑了一聲,道:

  「我選擇從後山逃跑,可真是抽中了下下籤。」

  這一次,豐天瀾顯然沒有之前在石北村時那樣,對她還有容忍。

  他水袖翻飛,一柄繫著藍色飄帶的劍,旋轉著從高空降下。

  「穆晴,行偏踏錯,執拗不悔,又鑄新錯。」

  豐天瀾拔劍,清冷銀白的劍鋒,指向身上還帶著血色斑塊的白衣劍修。

  「今夜,必讓你伏誅。」

  穆晴執劍以應:

  「這可不行。」

  「我命雖輕,卻也得用至極處,無可再用,才可赴死。我要做之事還未做完,尚不能把命交給小師叔。」

  豐天瀾可謂是暴力劍修的典範。

  人狠話不多。

  穆晴話才剛說完,就被迎面一劍劈中。因被陣法阻礙了靈力,她這一劍擋得支絀,連退了數步。

  穆晴擦去嘴角的血跡。

  不愧是化神期大能,不愧是這仙閣內,離師父最近之人。他從劍修轉做醫修,不願再執劍,甚至不打算悟道飛升,真是可惜了。

  摘星收斂了嬉皮笑臉的模樣,嚴肅道:

  「穆晴,你贏不了他。」

  倘若沒有陣法壓制,他還會鼓勵穆晴一試——畢竟她當初在劍冢,可是和比豐天瀾還厲害的魔君對過一劍。

  穆晴點了點頭,道:

  「贏不了很正常。」

  她才元嬰期,豐天瀾化神期,他倆之間可隔著一個大境界呢,輸了不丟人。

  不過也沒關係。

  以她的根骨悟性,只要能活下去,有朝一日必會登頂修真界,無論是豐天瀾還是祌琰,甚至連同秦淮,也不會是她的對手。

  所以今日絕不能讓她活著走出去。

  小師叔大概是這樣想的吧?

  話說起來……

  也不知魔君腦子是出了什麼問題,才敢跟她約定合作?他想養蠱嗎?

  穆晴嘴巴上坦然。

  但根骨里的執拗不改。

  她擦去嘴角血跡,再度面臨豐天瀾時,身上氣息陡然一變。

  霎時之間,烏雲掩月。

  天地之間邪風陣陣,似在呼應什麼。

  「魔氣。」

  豐天瀾皺眉,

  「你修習了魔功?」

  「為了活著從這裡走出去,不管是什麼方法都得一試。」

  穆晴一笑。

  她臉上帶著莫名邪氣,使得那張本就漂亮的臉,更加糜艷。

  「不擇手段,與魔何異!」

  豐天瀾劍式上手,怒道:「當誅!」

  穆晴運起祌琰給的功法。

  滿身被陣法壓制的豐沛靈力,皆變成魔功,而後終於找到宣洩出口一般,暴涌而出。

  面對豐天瀾。

  穆晴絲毫不敢怠慢,起手就是問心劍的最終式。

  問心一劍,一劍絕頂。

  兩名問心劍劍修長劍交疊,極致靈力與魔功對撞,山海仙閣後山頓時山崩石走。

  不多時,布在後山的巨陣開始運行。

  劍氣被全數吞沒,以防造成巨大損害,或者傷到還未來得及撤出後山的弟子。

  一切寂靜後,穆晴一手握劍,半跪在山石之間,滿頭滿臉的血,手臂更是血流如注。

  「到此為止了。」

  豐天瀾握劍的掌心也帶著血。

  他提著劍走近穆晴,一劍揮下。

  穆晴閉上了眼睛。

  「鐺——」

  一柄長劍擋在了豐天瀾劍上。

  穆晴睜開眼睛:「三師兄……?」

  豐天瀾看著突然躥出的戴斗笠的劍修,聲音冷厲道:「秦無相,退下!」

  秦無相道:

  「師妹就在背後,我退無可退。」

  「你今日也想叛出仙門嗎?」

  「若師叔認為我這是反叛,那就是吧。」

  秦無相絲毫不肯相讓,「反正今夜過後,我也不再是仙閣弟子了。」

  豐天瀾一劍將秦無相揮退:「放肆!」

  而後,另一把劍擊來。

  這是一柄劍身修長,通體碧綠的,極為漂亮的劍。這柄劍名叫碧落,是秦淮贈予大徒弟殊識舟的禮物。

  豐天瀾面色更壞,他呵斥道:

  「殊識舟!」

  這問劍峰的師兄妹,一個接一個的,皆是瘋了嗎?

  殊識舟站在穆晴前方,說道:

  「我為你開路,你動作快些,不要磨蹭,我擋不了他多久。」

  穆晴深吸一口氣,支著劍站起身來。

  「大師兄,你……」

  她和殊識舟的關係一向不好,沒想到他會跑來為自己出頭。

  此時她也想勸勸殊識舟,別犯傻。

  秦無相叛出仙閣,背後尚有一整個北海妖族,仙閣不能拿他怎麼樣。

  可殊識舟不一樣,他在這世上沒有親緣,無權無勢,叛出仙閣只會落得被追殺的下場。

  「我們之間,還有一場未完成的劍決。」

  殊識舟稍稍側頭,以餘光掃她一眼,道:「劍決履行之前,你不能死。」

  穆晴:「……」

  這都什麼時候了?

  你對劍也太執著了吧?

  不一會兒,又一道人影降下。

  祁元白握著一口不似凡品的仙劍,道:

  「好歹師兄妹一場,你們都在這裡,卻不叫上我,也太過分了吧?」

  祁元白仙劍出鞘,笑著道:

  「不過也沒事,我自己會趕場子。」

  摘星忽然出現在祁元白身邊,道:

  「你這劍不錯啊?」

  「花了十八萬兩黃金請巫族神鑄打的。」

  祁元白還有心情跟摘星聊日常:

  「你是不是很想附上來?」

  穆晴:「…………」

  瘋了,師兄們全瘋了!

  祁元白回頭看著滿臉一言難盡的穆晴,安慰道:

  「師妹別怕,常言道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我們四個都是元嬰呢,不比臭皮匠強多了?」

  可是小師叔他不是諸葛亮啊!

  話說這個架空修真.世界哪裡來的諸葛亮啊喂?

  豐天瀾見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憤怒已經醞釀到了極致。

  他不再收斂靈力。

  劍氣四溢,霜雪蔓延,天寒地凍。

  至純的水屬性靈根加上天霜劍,在山海仙閣之內引起了一場雪。

  但下一刻,這雪就消失了。

  天際烏雲消散,露出滿天星月。在先前之戰中崩塌的後山,碎石一塊塊飄起,被一股無形之力縫合回了原狀。

  豐天瀾臉色一變。

  這事顯然不是他的手筆。

  他看向穆晴背後的某處。

  江連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江道友?」

  「江小兄弟?」

  ……不對,不是他。

  他沒有這樣的本事。

  豐天瀾的目光跳過江連,落在了他身後。

  真正的始作俑者自山水中走來,他腰側配一把劍,未束的髮絲略有些凌亂,白衣上還帶著打坐時壓出的褶子。

  恰逢樹上落下一片半黃樹葉。

  他以修長指尖夾住,仔細瞧了瞧,才確定時節已至初秋。

  「師兄?」

  「……師父?」

  握著秋葉的人有些不修邊幅的懶散,又同時散發著一種不拘於天地山水之間的灑脫。

  不,他甚至讓人覺得,他不屬於這天地間——世間有萬物,唯有他獨一無二。

  他的修為又精進了。

  穆晴想。

  秦淮唇間含笑,微風潤雨:

  「你們再打下去,仙閣陣法必毀。」

  「護山大陣有護山聚靈的功效,萬年以來,仙閣靈氣豐裕,弟子進境迅速,皆是此陣之功,這陣法若是沒了,仙閣也算毀了一半。」

  豐天瀾想斥責秦淮包庇徒弟。

  但他又明白,秦淮所說為真,再打下去,護山大陣恐怕真要步滄夷劍冢結界的後塵。

  護山大陣為山海仙閣開閣祖師所設,是整個修真界最厲害的陣法,至今無人能重現。

  這麼說起來……

  天機閣倒還真是個神奇的門派——山海仙閣的護山大陣擋不住摘星,天機閣的陣法卻能將他攔在塔下。

  也不知那些神神道道的卜師們,究竟是有多麼深不可測。

  秦淮又道:

  「要真被人攻陷也倒罷了,若是傳出去,是內戰損壞的,像什麼樣子?祖師爺的臉往哪裡擱?」

  豐天瀾水袖一翻,收了天霜劍。

  秦淮回首,望向支著劍才未倒下的小弟子。

  他聲色平和,卻不失威嚴:

  「阿晴,你可知錯?」

  穆晴強撐著擡頭。

  她瞧見,秦淮背對著豐天瀾,薄唇輕啟,對她做了個口型。

  「弟子……」

  穆晴垂眸,低笑一聲。

  再擡眼時,目光中是寧死不悔的執拗。

  「——不知!」

  話語落下,穆晴拔起摘星劍,腳下步法變換,幾步之間,就已經越過秦淮和豐天瀾。

  豐天瀾自然是要追。

  但他卻發現,穆晴身法快如雷閃,將他遠遠地甩開了。

  魔宗疾雷步?

  疾雷步是魔君祌琰創造的一種步法,這步法別的優點沒有,就是逃命時好用。

  至於堂堂魔君為何有逃命需求……這就要問問五百年前的秦淮了。

  「祌琰還真是毫無保留。」

  秦淮笑了一聲,邁開腳步。

  下一刻,天下第一人已無了身影,似乎是去追穆晴去了。

  豐天瀾要在後方跟上,卻被江連攔住。

  江連對豐天瀾拱手行禮,道:

  「閣主且慢,北海之主欲訪問山海仙閣,人已到達仙閣之外,等候多時了。」

  秦無相一驚。

  豐天瀾眉頭緊皺:

  「妖皇厲無月?他來做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雖是妖皇的臣子,卻也不敢輕易揣摩陛下之意。」

  江連回答時有板有眼,端端正正:

  「我作為人族,在北海也很難自處。閣主還是親自與陛下交談吧,切莫為難於我。」

  豐天瀾冷颼颼的目光落在江連身上。

  片刻之間,江連就出了一身冷汗。

  他維持著行禮的姿勢,看似態度謙恭,卻是半分也不肯相讓。

  ※

  「撲通——」

  穆晴躍出山海仙閣結界,一猛子扎進了東海之中,一身劍傷在海水裡浸得生疼。

  摘星從劍中出來,他拉住穆晴的手,將她從海水中提起,艱難地飛在半空:

  「穆晴,你好重啊。」

  穆晴惡狠狠道:

  「閉嘴,再廢話我就把你本體扔在這裡,讓小師叔把你撿回仙閣,找個放兵器的屋子關起來。」

  摘星一邊帶著她飛,一邊和她拌嘴:

  「你捨得扔我嗎?這修真界裡,可是沒有比我更好的劍……我靠!」

  「怎麼了?」

  穆晴疑惑道。

  摘星急道:「你看後面!」

  他轉了身,改為倒著飛,好讓穆晴看清楚後方之景——初秋夜晚,映著月光淋漓沉浮的海浪之中,一道巨大的身影穿梭出沒。

  摘星飛的不夠快。

  而那在海中遊走之物,確實迅疾如雷霆,轉眼之間就已經接近了他們。

  「嘩啦——」

  浪濤聲響起。

  巨影穿出海面,立於一人一劍面前,巍峨巨大如山嶽。

  穆晴和摘星與它相比,實在是小得可憐。

  它朝著穆晴張開了血盆巨口。

  穆晴拿著未出鞘的摘星劍,格住要將他們咬穿的獠牙,眼前就是深淵一般的喉嚨!

  滑膩的唾液滴下來。

  摘星驚叫著道:「穆晴你可得把我拿穩了,絕對,絕對不能讓我掉下去!」

  「你掉下去了我也離死不遠了好不好?!」

  穆晴噁心得要命,問道: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摘星道:「你聽說過山海妖獸嗎?」

  穆晴回答道:「我只看過山海經!」

  「山海經是什麼?」

  這觸及到架空修真.世界的劍靈的盲區了。

  穆晴顯然沒空解釋:

  「山海妖獸是什麼?」

  「你們的祖師爺萬年前游於東海,遇見一從北海雲靈秘境跑出、遊蕩至東海的妖獸。此獸名為昆吾,形態半龍半蛇。」

  「你祖師爺為防止它繼續禍亂東海,將其擊敗封印,並移來數座山嶽鎮壓在上方,並在此建立了山海仙閣。」

  穆晴:「……」

  昆吾是《山海經》中的一座山,十大名刀中的錕鋙刀,就是在此山中取石冶煉而成。

  所以作者在創作《問鼎仙途》時,是真的參考了山海經吧?!

  摘星道:

  「按時間算,封印早就該不穩了,昆吾之前沒出來作亂,只是因為它沒醒。」

  「是你和你師叔打架,把它驚醒了。」

  穆晴:「……」

  這算什麼,她自掘墳墓嗎?

  摘星吐槽道:

  「平城的炎魔也好,妖獸昆吾也好……你們山海仙閣這隻鎮壓封印,不徹底殺除的習慣也太糟糕了吧!」

  「你師父和祖師爺做這事時,有考慮到不斬草除根容易為禍後人嗎?」

  不,祖師爺應該也沒想過,會有不肖後輩在仙閣後山內戰,導致妖獸甦醒吧?

  穆晴用劍擋著巨大的蛇牙。

  唾液落在她身上,滋滋作響。

  若非她已經元嬰,身體結實,這身衣服又是特殊材料所制,她只怕已經被這毒液腐蝕地連渣都不剩了。

  穆晴一手固定劍鞘,一手抽出劍來。

  她準備刺穿妖獸昆吾的上頜,送它一訪黃泉。

  但她突然看見眼前有光芒亮起——

  昆吾的喉嚨里,水藍火焰正在醞釀,逐漸滾成巨大火球。

  摘星連忙拉著穆晴,將她從巨獸口中拽出。

  穆晴拽住妖獸的鬍鬚。

  她翻身攀上妖獸頭頂,同時,藍火噴射出來,以劈山開海之力掀起巨浪。

  那浪濤打到了山海仙閣的山峰上,穆晴親眼看著護山大陣啟動,擋住巨浪和水藍火焰。

  還好,護山大陣足夠結實。

  不然她今日就要導致整個仙閣覆滅,成為欺師滅祖的不肖弟子了。

  穆晴還未在蛇頭上站穩。

  她就看見,腳下的藍色鱗片在動。

  她急忙挪開腳,蛇鱗紛紛豎起,每一片都如刀鋒,海中礁嶼碎石撞上蛇鱗,直接被割成兩段,切面光滑平整。

  穆晴在空中翻轉身體,而後落在了海面上。

  此時海上正波濤洶湧。

  但她卻是身形穩定,如履平地。

  這是問劍峰會教的一種基礎身法,名為「踏雪無痕」,能讓弟子身體輕盈,就算落在雪上也不留痕跡。

  以此身法,加以靈力輔助,就可以在水面上行走奔跑。

  穆晴道:

  「摘星,我們要上了。」

  跑又跑不過,除了上,還能怎麼辦?

  妖獸昆吾察覺到了危機。

  它高高昂起頭顱,而後,兇狠地俯衝而來——

  穆晴一劍出鞘!

  眨眼之間,她已與昆吾側身而過。

  她仍然穩穩地立在海面上,妖獸昆吾巨大的身軀,卻是直接栽了下去,濺起巨大水浪。

  「活下來了……」

  穆晴鬆了一口氣。

  她力氣一松,眼見著就要再次掉進海水中。

  摘星正要拉她,但有人動作比他更快。

  秦淮掀起一陣風,穩穩托起小徒弟,腳下靈力盪出,將百米之內的水面抹平,並凝結成冰。

  他將穆晴放下,道:

  「阿晴,數月不見,你打架越發厲害了。」

  穆晴:「……」

  你真的是在誇我嗎?

  摘星落在穆晴身邊,看著秦淮,直言道:

  「以你的速度,早該追出來了吧?你就站在一邊,看著她和這玩意兒打?你真的是她師父嗎?」

  秦淮也不惱,對摘星道:

  「這毫無疑問。阿晴拜我為師時,我師徒二人皆立了讓天地見證之誓。如今她也尚未被山海仙閣除名,暫且還是我徒弟。」

  摘星牙尖嘴利道:

  「你追上來做什麼,來盡師父的本分嗎?」

  「不愧是神劍之靈。」

  秦淮讚嘆道:「被你說中了。」

  摘星:「……」

  我是在諷刺你好不好?

  秦淮看向久別不見的小徒弟,道:

  「阿晴,你前途無限,師父能為你遮擋的風雨卻很有限。」

  他話鋒一轉:

  「但當前,師父還能護你無虞。」

  「你若就此收手,回到仙閣,你當前所做所行,師父皆可替你扛下。」

  秦淮說道,

  「但你若還要繼續,師父終有一日,會無能為力。」

  聽著這些話,穆晴的心情有些複雜。

  她問道:

  「你不罵我嗎?」

  「自然是想罵的。」

  秦淮坦然地承認了,

  「天下之間,有哪個做師父的,見到自己的徒弟有此行徑,會不生氣呢?」

  秦淮繼續道:

  「可是阿晴,訓斥你是我的責任,予你庇護,更是我身為師父之責。」

  秦淮對弟子的教育方式是放養,說白了,就是他不怎麼盡責。許多做師父的該為弟子做的事,他皆沒有做到,這也是導致他的弟子們都格外獨立自我的原因。

  可在某些方面來說,他又格外盡職。

  穆晴被他引入仙道十三年,任性執拗,所做的違反門規的事手腳加起來都數不過來,執法峰峰主次次都說要重罰她,卻只打雷不下雨,就是因為秦淮。

  秦淮對她的庇護,比起仙閣里其他師父能為弟子提供的,已經足夠多。他讓穆晴行走在坦途上,長成了讓所有人都羨慕的樣子。

  而今她過錯甚大,秦淮見她之後,而是依然願意替她遮擋風雨。

  天下之間,又有幾位師父能做到如此呢?

  「師父。」

  穆晴閉上眼睛,笑了一聲,

  「有些事情,我既然已經開始做了,就不會回頭。」

  她說道:「師父回山海秘境去吧,你飛升證道在即,莫讓弟子擾了你的修行。」

  秦淮依舊沒有惱怒。

  他看起來沒什麼反應,就像不在乎穆晴的選擇一樣,但事實並不是如此——

  「阿晴,你可得想好了。」

  他若真不在乎,就不會一再確認穆晴的想法。

  穆晴道:「想好了。」

  她一向執迷不悟,自己認定了要去做的事,就算是天,也不能阻她。

  秦淮捏了一道仙訣。

  穆晴被這個術法清洗整理,從亂糟糟的模樣,又一次變成了白衣飄飄的瀟灑劍修。

  秦淮看著她,滿意道:「走吧。」

  穆晴對他行禮拜別,轉身欲走。

  但沒走出兩步,她又被秦淮叫住了。

  「把這個小東西帶上。」

  穆晴順著秦淮的視線看去。

  一條藍色的小蛇正立著腦袋,頭部憤怒地鼓起,張嘴朝她噴了一口藍焰。

  只是火焰才剛離開嘴巴,就「噗」一聲熄滅,化成了一道煙。

  穆晴:「……」

  這什麼玩意兒?

  噴毒眼鏡蛇幼體?

  「你缺個靈寵。妖獸昆吾是從北海的雲靈秘境裡跑出來的,在秘境之外,你找不到比它更厲害的妖獸,不如乾脆收了它。」

  哦,原來這是妖獸昆吾。

  剛才不還挺牛逼嗎?現在怎麼大小連巴掌都不如了?

  秦淮道:「而且,你和雲靈秘境……」

  話未說完,摘星先嚎叫了起來。

  「……穆晴!你要是敢收這玩意兒當靈寵,我當場和你斷絕關係,再不往來!」

  摘星噁心極了這帶鱗片的東西。

  穆晴笑著低下身,對昆吾伸出手,暴躁的妖獸對著她的手就是一口。

  穆晴:「……」

  秦淮從袖中摸出干坤袋,遞給穆晴,道:

  「徒兒,這裡面有清毒丹。為師忘了是哪一瓶了,你挨個兒都吃一粒吧。」

  「……謝謝師父。」

  「師父啊,這藥丹不會有保質期問題嗎?」

  秦淮:「?」

  穆晴與妖獸昆吾締結了強制契約。

  只要契約存在,昆吾就要與她同生共死——昆吾死了不會牽連到她,但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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