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口是心非


  晨光從窗欞漏進來時,蕭雲淵已經醒了。

  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躺在榻上,望著帳頂那一片洗得發白的舊綢。

  窗外傳來腳步聲、說笑聲,是隔壁宿舍的同僚們在廊下碰見了。

  「元日將近,你們府上怎麼安排?」

  「我娘說要帶我去城南看儺戲,聽說今年換了新班子!」

  「守歲夜城樓有煙火,我阿姐說聖上都登樓呢……」

  笑聲,鬧聲,熱騰騰的煙火氣從那些話語裡溢出來。

  蕭雲淵起身,穿衣,推開門。

  廊下那幾個同僚看見他,笑著招呼:「蕭兄早!元日怎麼過?要不要一同去看儺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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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雲淵腳步頓了頓。

  「不了。」他說,「有事。」

  他沒說有什麼事。

  其實沒有事。

  只是他從不參與這些。

  振興侯府收留他,已是恩德。

  他從不逾矩,也不敢逾矩,不敢開口問「我可不可以和你們一起」,不敢讓自己成為任何人的負擔。

  至於煙火——

  他想起上輩子,有一年守歲夜,他在政事堂批摺子,批到子時,窗外忽然炸開漫天流光。

  他抬起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低下頭,繼續批。

  沒有人陪他看。

  他也不需要人陪。

  他習慣了。

  滿城燈火明滅,落在他肩上,又熄滅。

  蕭雲淵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聽那些笑聲漸漸遠去。

  然後他轉身,回了屋,繼續在素箋上落字。

  昨日雅集的事,他記得很清楚。

  像前世一樣,他大出風頭。

  太子賞識,皇子讚許,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溫熱的、期待的,像在看一顆即將升起的星。

  可他心裡有一小塊地方,是空的。

  趙綏沒有來。

  她之前那樣想見他,甚至後來滿京城都知道趙家三小姐在追蕭雲淵。

  怎麼偏偏昨日,她沒來?

  因為沒有她,趙洄也沒有過來與他熟絡。自然,也沒有被邀請去趙府的後續。

  他握筆的手微微收緊。

  她不懂事。他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

  重來一次,他要專心往上爬。沒有事能讓他在這個節點分神。

  北境的戰事,那場他嘔心瀝血至死也沒改變的戰事,才是他要改的。

  不管她。

  他把這三個字在心裡念了三遍,低下頭,繼續落筆。

  ……

  宛月侯府的早膳,素來熱鬧。

  何氏布菜,趙承安埋頭喝粥,趙洄一手翻著公文一手捏著筷子,趙瓔托著腮,似聽非聽。

  趙綏端著碗,眼睛彎彎的,說起昨日賞花宴的趣事。

  「江姐姐可熱情了,一見面就喊我『綏綏』,我說我還沒介紹呢,她說不用介紹,記住了。」

  趙瓔:「她那人就這樣。」

  「還有那株綠萼梅,花萼是青的,花瓣是白的,好看極了。我從來沒見過那種梅花。」

  「然後呢?」趙洄抬起頭,「你不是說撞了人?」

  趙綏回過神,彎起眼睛:「哦,對,就是那個江四少爺。」

  「他撞了我,還倒打一耙說我不看路。」

  趙瓔挑眉:「然後呢?」

  「然後被映雪姐姐逮住罵了一頓。」趙綏忍著笑。

  「後來呢?」趙瓔看著她,目光里有些別的意味。

  「後來我替他說話了啊。」趙綏理所當然,「本來就是我不小心。」

  她沒有說那些更重要的。

  沒有說他後來替她擋著所有人,沒有說他站在她身前,用那張從不饒人的嘴,把那些刁難她的人懟得啞口無言。

  那些是她一個人的。

  趙洄放下公文,湊過來:「比蕭家那冷麵郎君還有趣?」

  趙綏一愣。

  「之前還嚷嚷著想見他,」趙洄笑眯眯的。

  「昨兒他可是大放光彩,你怎麼又突然變卦,跑去賞花宴了?」

  趙綏垂下眼,彎著唇角。

  「大哥,」她說,語氣輕飄飄的,「人總會變的嘛。」

  何氏嗔趙洄:「別逗你妹妹。」

  趙瓔在一旁笑,目光落在妹妹臉上。

  那笑意是真的。眼底的光也是真的。

  從賞花宴回來之後,妹妹好像變了個人。不是那種刻意的開心,是……像一塊冰,終於化了。

  趙瓔低下頭,喝了一口粥。

  真好。

  一天後,趙綏收到了一個食盒。

  青橘捧進來時,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笑:「三小姐,定國公府送來的。」

  趙綏正在窗下翻一本嶺南風物誌,聞言抬起頭。

  「誰送的?」

  「門房說是江四公子遣人送來的。」

  趙綏愣了一下。

  食盒不大,紅漆描著纏枝紋,是京城少見的樣式。

  打開,裡頭碼著整整齊齊的糕點——馬蹄糕、倫教糕、椰汁糕,都是嶺南常見的式樣。

  趙綏看著那些糕點,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拿起一塊馬蹄糕,嘗了一口。

  清甜,軟糯,是嶺南街頭尋常可見的味道。

  是她上輩子想吃,卻再也沒有吃到過的味道。

  食盒底層壓著一張箋紙。

  展開,字跡談不上多好,但一筆一畫,寫得認真。

  「嘗遍西市,只此一家似嶺南味。特此賠禮道歉。」

  趙綏看著那幾個字,忽然笑了。

  賠禮道歉?

  她沒有怪他啊。

  可他記得。記得她隨口提的那一句。

  她只是在賞花宴上隨口說了一句,他就去西市,一家一家嘗遍,找到這一盒「似嶺南味」。

  趙綏把信箋折好,收進袖中。

  這人,看著吊兒郎當,心卻這樣細。

  真是……口是心非。

  第二日,趙瓔要去定國公府找江映雪。

  趙綏一大早就起來了,鑽進小廚房。

  青橘在旁邊打下手,看著她忙進忙出,忍不住問:「三小姐,這是做什麼?」

  「蔗糖羹。」

  青橘探頭看了一眼:「給誰的?」

  趙綏沒回答。

  熬蔗糖羹,火候要慢,時間要夠。

  她守在灶前,看著糖水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偶爾用勺子攪一攪。

  最後撒一把桂花,香氣漫開來,甜絲絲的。

  趙瓔來尋她時,趙綏正把蔗糖羹分裝進食盒。一份大的,兩份小的。

  趙瓔走過來,幫她分裝,順手舀了一勺嘗。

  然後她頓住了。

  「綏兒,這個……」

  「嗯?」

  「很好吃。」趙瓔望著她,「比西市那家老字號還好。」

  趙綏彎起眼睛:「那是自然。」

  她把食盒的蓋子蓋好,三份整整齊齊擺在桌上。

  趙瓔伸手去拿:「行,那我出門了——」

  「二姐。」

  趙綏叫住她。

  趙瓔回頭。

  趙綏把桌上那三份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這兩份小的,給你和映雪姐姐。」

  趙瓔點點頭,伸手去拎。拎起來之後,她忽然頓住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食盒。

  兩份小的,一份大的。

  她手裡拎著的,是那兩份小的。

  那……那份大的呢?

  趙瓔抬起頭,看著妹妹。

  趙綏正在把那份大的往一隻單獨的提盒裡放。動作很輕,很仔細,像是怕晃著裡頭的糖水。

  趙瓔愣了一下。

  「綏兒,」她問,「那份大的給誰?」

  趙綏抬起頭。

  「給江四公子的。」

  「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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