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字還沒一撇呢


  定國公府的花廳里,日光從雕花窗欞漏進來,一格一格落在地上。

  江淮鶴是中午被叫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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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才去國子監上了半天課,江映雪就派人來傳話,說有事,讓他趕緊回來一趟。

  他嘴上抱怨「又有什麼事」,腳步卻比誰都快。

  進了花廳,看見江映雪和趙瓔坐在那兒,面前擺著兩隻碗。

  還有一隻食盒,還未打開。

  「叫我回來做什麼?」他問,目光卻往那食盒上瞟。

  江映雪指了指那兩隻碗:「嘗嘗。」

  江淮鶴走近兩步,低頭一看,愣住了。

  蔗糖羹。琥珀色的糖水,桂花碎浮在上頭,香氣絲絲縷縷往鼻子裡鑽。

  「這是……」

  「你那位趙三小姐做的。」江映雪看著他,唇角彎著一點弧度,「專程讓瓔瓔帶來的。」

  江淮鶴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那碗糖水,看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碗,嘗了一口。

  甜的。不是那種膩人的甜,是清甜綿軟的,從舌尖一路暖到心裡。

  他嘗了一口又一口。

  江映雪在一旁看著,終於沒忍住:「你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

  江淮鶴沒說話。

  但他心裡想的是:三姐那份是小的,我這份是大的。

  她專門給我做的。

  三姐就是沾了我的光。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裡甜得像泡在糖水裡,比碗裡這糖羹還甜。

  趙瓔在一旁喝茶,目光從江淮鶴臉上掃過。

  他捧著碗,低頭喝糖水,那副模樣,像偷吃了魚的貓,藏都藏不住。

  她忽然想笑。

  這兩個人,一個藏不住,一個不知道自己在藏。

  還真有意思。

  傍晚,江淮鶴回到國子監。

  他推開門,屋裡已經有人了。幾個同僚聚在蕭雲淵的案邊,不知在聊什麼。

  蕭雲淵還是老樣子,坐在那兒批東西,偶爾應一兩句。

  江淮鶴往床上一倒,望著房梁,唇角噙著笑。

  「江四,笑什麼呢?」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

  江淮鶴回過神:「沒什麼。」

  「沒什麼?你那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幾個人圍過來,目光炯炯地盯著他:「有情況?」

  江淮鶴想否認,可那些話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有喜歡的人了。」

  屋裡靜了一瞬。

  然後炸開了鍋。

  「誰啊誰啊?」

  「哪家的小姐?」

  「什麼時候的事?」

  「長得好看嗎?」

  江淮鶴被問得招架不住,把臉埋進枕頭裡。

  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

  「不說。」

  「為什麼不說?」

  「就是不說。」

  有人笑著去拉他枕頭:「江四,你什麼時候這麼扭捏了?」

  江淮鶴護著枕頭,死活不肯抬頭。

  鬧夠了,同僚們陸續散去。

  屋裡只剩下江淮鶴和蕭雲淵。

  蕭雲淵抬起頭,看了這邊一眼。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批他的東西。

  江淮鶴從枕頭縫隙里看見這一幕,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蕭兄好像永遠都是這樣。不參與,不追問,不關心。

  燈還亮著。蕭雲淵還在批東西。

  江淮鶴躺在床上,望著房梁,沒有睡意。

  他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睡不著?」蕭雲淵的聲音傳來。

  江淮鶴一愣:「……嗯。」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蕭雲淵的下文。

  蕭雲淵只是問了一句,然後又低頭批他的東西。

  江淮鶴忽然有些想笑。

  蕭兄這個人,真是……不知道該說他是關心還是不關心。

  他望著房梁,開始想那些白天不敢想的問題。

  她為什麼給我做糖水?

  只是因為回禮嗎?

  還是……她也有一點點喜歡我?

  可他才見過她兩次。

  兩次而已。

  她那樣的人,見過那麼多世面,那麼多優秀的公子。怎麼可能看上他這樣吊兒郎當的?

  他越想越不確定。

  越想越覺得,那碗糖水,可能真的只是回禮。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在後院那株綠萼旁。

  他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眼睛彎彎的,像盛著一汪春水。

  可他不知道為什麼會被她迷住。

  她只是笑了笑,說了幾句話,做了一碗糖水。

  可他就是忘不掉。

  他甚至不知道她對自己是什麼態度。

  喜歡?不喜歡?

  還是只是覺得他有趣,逗著玩?

  他想起同僚們的追問。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八字還沒一撇呢。

  萬一說了,最後什麼都沒有。

  萬一她根本不喜歡他。

  萬一這一切只是他一個人的胡思亂想。

  那他江淮鶴,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他不在乎別人笑他。

  可他怕……怕自己說出來之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有些事,藏在心裡,還可以當作是真的。

  說出來,萬一不是,就什麼都沒了。

  他翻了個身,手垂到床沿,碰到枕邊一個硬硬的東西。

  一個木雕。

  他拿出來,借著窗外的月光,低頭看著。

  是一塊黃楊木,巴掌大小,已經刻了三四天。

  他想刻一個人,一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人。

  可他刻不好。

  眉眼怎麼刻都不對。太深了顯得凶,太淺了又看不清。

  鼻子倒是容易,可配上那雙眼睛,怎麼看都不像她。

  他把木雕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更糟。原本想刻一枝梅花,可刻到一半,刀一滑,劃出一道深痕。

  他把木雕舉起來,對著月光看。

  月光下,那張臉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霧。

  他忽然有些泄氣。

  刻了這麼多天,連個像樣的都沒刻出來。

  他把木雕放回枕邊,躺回去,望著房梁。

  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晨霧四起。

  他想起她站在那株綠萼旁的樣子。日光落了她滿身,她微微側著頭,望著那株梅花,唇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他把手伸到枕邊,又把那個木雕拿起來。

  拇指輕輕撫過那張模糊的臉。

  他想刻好。

  他想刻出一個像她的。

  他想……讓她看到。

  在他沉思間,一直沉默的蕭雲淵突然開口,像是早已觀察良久。

  「江淮鶴。」

  江淮鶴回頭:「嗯?」

  蕭雲淵沒有回頭。

  「如果有一天,」他頓了頓,「你喜歡的她忽然不笑了。不是因為生氣,也不是因為難過。就是……不笑了。你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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