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除夕同游夜
除夕前一日,定國公府。
早飯時,江映雪捧著碗,似笑非笑地看著對面的人。
「除夕的衣裳準備好了?」
江淮鶴埋頭喝粥,頭也不抬:「隨便穿穿就行。」
「隨便?」
「嗯。」他夾了一筷子菜,「又不是什麼重要場合。」
江映雪看著他,沒說話。
午飯後,她路過他院子,看見小廝捧著一疊衣裳進去。
那件他去年死活不肯穿的錦袍,不知道從哪個箱子底翻出來了。
她倚在門框上,似笑非笑。
江淮鶴動作一僵。
「我試試合不合身。」
他把衣裳往懷裡一收,轉身進屋。
江映雪笑著丟下一句:「放心,我一定幫你把綏綏約出來。」
「誰要你幫!」
江映雪彎起眼睛,轉身走了。
當日傍晚,趙瓔來定國公府找江映雪商量年禮的事。
說完正事,江映雪拉著她的手不放。
「瓔瓔,求你件事。」
趙瓔看著她那副樣子,笑了:「什麼事?」
江映雪湊到她耳邊,把江淮鶴那點小心思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趙瓔聽得直笑:「所以你讓我……」
「你回去問問綏綏,」江映雪眼睛亮亮的,「除夕夜同游,來不來?」
「就問她來不來?」趙瓔挑眉。
江映雪淺笑,沒說話。
趙瓔看著她那副樣子,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
「江映雪,你怎麼比他還急?」
江映雪理直氣壯:「我弟那個榆木腦袋,我不急誰急?」
兩人笑成一團。
臨走時,江映雪拉著她的手:「一定問啊!」
「知道了知道了。」
當晚,趙瓔回到家,直接往趙綏院裡走。
趙綏正在燈下寫甜水鋪的菜單,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二姐回來了?」
「綏兒,除夕夜有安排嗎?」趙瓔往她身邊一坐,端起她的茶喝了一口。
趙綏想了想:「沒有。怎麼了?」
「映雪約咱們除夕夜同游。」趙瓔頓了頓,「看儺戲,逛燈市。」
趙綏點點頭:「好啊。」
趙瓔看著她,若無其事地補了一句:「江四也去。」
趙綏愣了一下,握著筆的手,微微頓了頓。
「哦。」她低下頭,繼續寫,「那挺好的。」
趙瓔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唇角那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過了一會兒,趙綏抬起頭:「二姐看什麼?」
趙瓔彎起眼睛:「沒什麼。」
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丟下一句:
「那我跟映雪說,你答應了。」
「好。」
門合上後,她低下頭,嘴角不自覺上揚。
她忽然有些期待了。
除夕夜。
長街燈火通明,人流如織。
趙綏和趙瓔到的時候,江映雪姐弟已經等在約定好的地方。
江淮鶴站在燈火里,穿著那件錦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看見趙綏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頓了一下。
——上次在後院,又是撞人又是挨訓,還被她三言兩語逗得話都說不出來,丟人丟到家了。
這次可不能再那樣。
他飛快地把目光收回來,別過臉去,若無其事地看別處。
江映雪在一旁翻了個白眼。
見面寒暄後,江映雪挽著趙瓔走在前面。
趙綏和江淮鶴並肩走在後面,隔著一步的距離。
江映雪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對趙瓔說:「你看他倆,像不像話本子裡寫的?」
趙瓔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趙綏正側頭看著路邊的花燈,燈火映在她臉上,柔和得像一幅畫。
江淮鶴走在她身側,目光時不時往她那邊飄,飄一下,收回去,再飄一下。
趙瓔笑了:「像。」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走了一會兒,江映雪忽然回頭。
「綏綏,你上次那蔗糖羹做得真好。」
趙綏笑了笑:「二姐帶去的?」
「可不。」江映雪彎起眼睛,目光往江淮鶴那邊一瞟,「有人啊,喝的時候那個表情,嘖嘖。」
江淮鶴插著手,慢悠悠道:「我什麼表情?姐你倒是說說看。」
江映雪被他將了一軍,噎了一下。
「所以是什麼表情?」趙綏壞笑。
江淮鶴別過臉去,悶聲道:「……沒什麼表情。」
趙綏笑出聲。
江淮鶴聽她笑,更不自在了,加快步子往前走:「走了走了,看燈去。」
江映雪和趙瓔走在前面,笑得肩膀直抖。
四人繼續往前走。
長街上人流如織,兩旁擺滿了各色小攤——花燈、糖人、面具、猜謎的、雜耍的,熱熱鬧鬧擠了一街。
趙綏看著那些嶺南式樣的花燈,忽然有些恍惚。
「在嶺南的時候,」她輕聲說,「每年除夕,我們那兒會有花街。」
江淮鶴側過頭看她:「花街?」
「嗯。整條街掛滿花燈,比這裡還熱鬧。」她頓了頓,「有賣小吃的,有唱戲的,還有舞獅的……」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
江淮鶴看著她。
看著她眼底那一點懷念,還有一點藏不住的……失落?
他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想家了?」他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晚吃什麼。
趙綏愣了一下,看向他。
他插著手,望著前面的燈火,沒看她。
「想家也正常。」他說,「我剛來國子監那會兒,天天想跑回去。」
趙綏問:「後來呢?」
「後來發現跑不掉,就不想了。」
趙綏被他逗笑了。
江淮鶴聽見她笑,唇角也彎了彎。
他頓了頓,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京城也有好玩的地方。你剛來,不知道而已。」
他轉過頭,看著她。
「我帶你去看。」
說完,他就往前走,像是怕她拒絕。
走了兩步,又回頭,把手伸向她。
「走吧。」
趙綏看著他的手,愣了一下。
他沒有等她回答,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往前走。
趙綏被他拉著,踉蹌了兩步,跟上他的腳步。
江映雪和趙瓔在後面,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拉她了。」江映雪喃喃道。
「嗯。」趙瓔點點頭。
「他主動拉她了!」
「嗯!」
兩人對視一眼。
然後同時低笑,跟在後面,磕得心滿意足。
江淮鶴拉著她穿過人群,拐進一條岔路。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京城的主幹道,寬闊的長街兩側掛滿了各色花燈,層層疊疊,像一條流動的光河。
街上人來人往,卻沒有車馬。
趙綏愣住:「這是……」
「近兩年皇帝下令,元日禁車。」江淮鶴鬆開她的手腕,若無其事地插著手。
「從除夕到上元,這條街只給人走。」
他頓了頓,下巴微揚,像在炫耀自家後院的景致。
「賞花,逛燈,買小玩意兒。比你們嶺南,不差吧?」
趙綏望著眼前這條燈火璀璨的長街,一時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
上輩子初來乍到時,從來不知道京城還有這樣的地方。
那一年的除夕夜,她在哪裡?
她想起來了。
她跟著大哥,去了權貴富家公子們的聚會。
因為她聽說,蕭雲淵會去。
她精心打扮,穿了自己最好看的衣裳,站在人群里,等著他看她一眼。
他看見了。
然後他皺了皺眉,側過身去,繼續和旁人說話。
她站在那裡,聽見身後有人竊竊私語。
「這就是趙家三小姐?追蕭公子追得滿京城都知道那位?」
「可不是。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
「蕭公子那樣的人,哪裡是她配得上的……」
她假裝沒聽見。
她在那兒等了一整夜。
他沒有再看她一眼。
後來她是怎麼回去的,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一夜,滿城的燈火,沒有一盞是為她亮的。
「想什麼呢?」
江淮鶴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他正看著她,眼底有一點……擔心?
趙綏回過神:「沒什麼……」
她看向那條燈火璀璨的長街。
此刻,燈火就在她眼前。
有人帶她來看。
她忽然笑了。
「走吧。」她說,「帶我好好看看。」
江淮鶴愣了一下。
然後他彎起唇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