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蕭文淵什麼都不知道


  江淮鶴愣愣地看著蕭雲淵。

  這個問題太奇怪了,奇怪到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蕭雲淵已經低下頭,繼續批他的東西,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江淮鶴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那我就讓她再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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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雲淵沒有回應。

  朝霞從門口落進來,落在江淮鶴身上。他坐了一會兒,起身走了。

  門在他身後合上。

  蕭雲淵握著筆,望著那扇門,很久沒有動。

  他聽見走廊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輕快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那我就讓她再笑起來。」

  他想起上輩子,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她就不笑了。

  不是那種大哭大鬧的不笑,是安靜的,溫順的,像一株被移栽到不合適土壤里的花,慢慢枯萎的那種不笑。

  他那時候沒問。也沒發現。

  等他發現的時候,她已經寫了和離書。

  國子監提前放了春假。

  同僚們三三兩兩收拾行李,討論著回家的安排、元日的玩樂。

  整個學舍里都是熱騰騰的煙火氣,像一鍋煮沸的水。

  「蕭兄,你真不跟我們去看儺戲?」有人探頭問。

  蕭雲淵搖了搖頭。

  「那你去哪兒?振興侯府?」

  他點了點頭。

  那人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行了行了,蕭兄有正事。」

  同僚們不再追問,各自散去。

  蕭雲淵坐在案前,繼續批他的東西。

  其實沒什麼可記的了。他只是不想回振興侯府。

  可總要回的。

  振興侯府收留他,是恩德。他不能不知好歹。

  合上書,起身。

  收拾行李時,從枕下掉出一封信。振興侯府來的,問他何時回去。

  他看了一眼,收進袖中。

  午後,蕭雲淵離開國子監,往振興侯府去。

  街上已經有了年味。賣春聯的,賣燈籠的,賣糖人的,熱熱鬧鬧擠了一街。

  紅彤彤的顏色鋪天蓋地,連空氣里都飄著糖炒栗子的甜香。

  他走在人群里,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格格不入,又無處可逃。

  有人從他身邊跑過,是個小孩,舉著一串糖葫蘆,笑得咯咯響。

  蕭雲淵側身讓了讓。

  他想起上輩子,有一次,她買了兩串糖葫蘆,興沖沖地舉到他面前。

  「阿淵,你嘗嘗這個!」

  他看了一眼,說:「我不吃甜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收回手:「那我自己吃。」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給他買過任何零嘴。

  蕭雲淵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振興侯府的門匾還是那塊,舊了,但氣派還在。

  「蕭公子回來了!侯爺念叨好幾回了!」

  門房看見他,殷勤地迎上來。

  蕭雲淵點點頭,邁進門去。

  剛進二門,就聽見一道溫軟的聲音:「雲淵哥哥回來了?」

  蕭雲淵腳步頓了頓。

  邱霽月站在廊下,髮髻上簪著一支白玉蘭花簪,盈盈笑著。

  她迎上來,自然而然地接過他手裡的包袱:「怎麼回來這麼晚?我還以為你下午就能到呢。」

  「我自己來。」

  蕭雲淵退後半步。

  邱霽月的手頓了頓,笑意不變:「雲淵哥哥還是這麼見外。」

  一路往裡走,邱霽月跟在他身側,絮絮說著這些日子侯府的事。

  「母親前幾日還念叨你,說你一個人在國子監,也不知吃不吃得好。」

  「我讓人給你做了幾件新衣裳,回頭你試試合不合身。」

  「對了,除夕那日,護國寺有法會,我想去給父親祈福。雲淵哥哥……要不要一起去?」

  蕭雲淵腳步頓了頓。

  「再說。」他說。

  他沒有注意到邱霽月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失落。

  也沒有注意到她方才說「我想去」時,那刻意放軟的語氣。

  他只覺得——振興侯府待他恩重如山,邱霽月對他好,是出於親情。

  就像妹妹對哥哥那樣。

  他不知道,或者說,他刻意不去知道,邱霽月看他時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上輩子也是這樣。

  她對他好,他收著,覺得是恩情,是要還的。

  可他不知道,她要的從來不是他還。

  她要的,是他看見她。

  晚飯後,蕭雲淵獨自回到自己的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書案上擺著幾本書,是他上次回來時翻過的。

  他坐下來,想繼續看那些關於北境的書。

  可他看不進去。

  他忽然想起邱霽月方才說的那些話。

  上輩子,除夕那日,她在哪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年除夕,他都在政事堂。

  她呢?她是一個人過的嗎?

  還是回了趙府?

  他忽然發現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蕭雲淵握著書,很久沒有翻頁。

  窗外的月光落進來,冷冷的。

  同一片月光下,宛月侯府的趙綏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本帳冊。

  是那家嶺南酒樓的分紅帳。她翻著翻著,忽然笑了。

  比預想的還要好。

  她放下帳冊,拿出紙筆,開始寫寫畫畫。

  甜水鋪的名字——就叫「嶺南甜水」。

  位置——要選在城南,那邊熱鬧,鋪租也合適。

  招牌——椰汁糕、馬蹄糕、蔗糖羹、雙皮奶……

  她寫一行,想一行,唇角彎著。

  這是她上輩子就想做的事。

  那時候她想,等以後有機會,開一家小小的甜水鋪,賣很多很多甜的東西。

  可後來嫁了人,就再也沒想過。

  現在,終於可以想了。

  青橘進來添茶,看見她寫的東西,好奇地湊過來。

  「三小姐,這是做什麼?」

  「甜水鋪。」趙綏頭也不抬,「我想開一家甜水鋪。」

  青橘愣住:「三小姐要開店?」

  「嗯。」

  「夫人老爺能答應嗎?」

  趙綏抬起頭,彎了彎眼睛:「試試不就知道了?」

  晚膳時,趙綏提起這件事。

  何氏愣了一下:「開店?」

  「嗯。」趙綏夾了一筷子菜,「娘,我想試試。」

  何氏看向趙承安。

  趙承安埋頭喝粥,頭也不抬:「閨女想開就開唄。」

  何氏嗔他:「你倒是大方。」

  趙洄在一旁笑:「娘,妹妹那腦子,虧不了。」

  趙瓔也幫腔:「就是就是。」

  何氏看著這一家子,嘆了口氣,眼裡卻是笑的。

  「行吧,你想開就開。缺銀子說話。」

  趙綏彎起眼睛:「謝謝娘。」

  一家人其樂融融。

  春假第二天,江淮鶴一大早就從國子監回來了。

  江映雪看見他,挑眉:「喲,又回來這麼早?不在那邊多待幾天?」

  江淮鶴往她身邊一坐,若無其事道:「沒什麼事就回來了。」

  坐了一會兒,他開始繞圈子。

  「姐,你除夕……怎麼過?」

  江映雪翻著手裡的話本,頭也不抬:「跟瓔瓔約好了,除夕夜一同去逛燈市、看儺戲。」

  江淮鶴眼睛一亮:「就你們倆?」

  「嗯。」江映雪翻了一頁,「怎麼?」

  江淮鶴頓了頓,若無其事道:「你們兩個姑娘家,除夕夜出門,不太安全吧。」

  江映雪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那目光,似笑非笑的。

  江淮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臉去。

  「我就是隨口一說。」

  「哦。」江映雪點點頭,「所以呢?」

  「所以,」江淮鶴硬著頭皮,「要不我陪你們去?」

  江映雪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江淮鶴……」她慢悠悠道。

  「你想見誰,直說!」

  「我沒有!」

  「沒有?」

  「沒有!」

  「那行,我們自己去。」

  江淮鶴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江映雪看著他這副樣子,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行了行了,」她擺擺手,「帶你一個。」

  江淮鶴眼睛又亮了:「真的?」

  「真的。」江映雪頓了頓,彎起眼睛,「三小姐也去。」

  「你確定,」江映雪一字一頓,「跟著我們三個女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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