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秘密
端午那日,趙綏起了個大早,換了一身荔枝紅的夏衫,對著鏡子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蘭花。
青橘在旁邊幫她整理衣帶,嘴裡念叨著:「三小姐今日氣色真好。」
趙綏笑了笑,沒說話。
她約了江淮鶴去茶樓飲早茶。那家茶樓是嶺南口味,在京城獨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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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初投的那筆銀子,上個月剛剛分了一筆大帳,比鋪子半年的利潤還多。
江淮鶴準時到了。他穿著一件竹青色的直裰,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腰間的玉佩換了一塊,是太子賞的。
人還是那個人,可氣質沉穩許多。
肩背比以前挺得更直,走路的時候步子穩了許多,不像從前那樣三步兩步就蹦躂。
趙綏看著他走過來,忽然有點感慨。
半年前他還是個吊兒郎當的少年,逃學頂嘴,往哪兒一靠都像在自家後院納涼。
現在……是能保護好她的兵部郎中了。
可他一開口,那股子少年氣就藏不住了。
「等很久了?」他額角沁著薄汗,顯然是趕過來的,「早上兵部臨時還有點事,耽擱了。」
趙綏搖搖頭,從袖子裡掏出帕子遞給他。
他接過來胡亂擦了一把,又還給她,帕子上沾著汗,他愣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地揣進自己袖子裡。
「回頭洗了還你。」
茶樓在城南,離趙綏的鋪子不遠。
三層的小樓,門面不算氣派,可收拾得乾淨。
門口掛著兩盞嶺南樣式的燈籠,窗戶上貼著剪紙,是荔枝和芭蕉的圖案。
趙綏一進門,夥計就迎了上來。
「趙三小姐!」那夥計滿臉是笑,「包房給您留著呢,還是老位置,靠窗的那間。」
趙綏點點頭,帶著江淮鶴往裡走。
江淮鶴跟在後頭,有點意外。這茶樓他聽說過,是京城為數不多能做地道嶺南點心的館子,平日一座難求。
他來過一回,排了半個時辰的隊,還是在樓下大堂里擠的。
「你常來?」他問。
趙綏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語。
夥計在旁邊接話:「江公子不知道吧?趙三小姐可是我們這兒的大恩人。」
「當初剛開業的時候,沒什麼人知道嶺南口味,生意冷清得很。是趙三小姐投了銀子,又幫我們掌柜的試了三個月的點心方子。」
「行了行了,」趙綏打斷他,「說那麼多做什麼。」
夥計嘿嘿笑著,把兩人領到二樓的包房。房間不大,窗戶正對著街景,桌上擺著一壺茉莉花茶,熱氣裊裊的。
江淮鶴坐下來,語氣好奇:「你還藏著這手?」
趙綏給他倒了杯茶,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秘密。不要告訴別人我還有另外一筆收入。」
她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溫溫的,帶著一點白蘭花的香氣。
江淮鶴強裝鎮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結果燙得齜牙咧嘴。
趙綏被逗得直笑。
點心是一車一車推上來的。
蝦餃、燒賣、叉燒包、腸粉、鳳爪、糯米雞、蛋撻、馬蹄糕……
夥計推著三層的小車,把包房裡的桌子擺得滿滿當當,還得往上摞。
江淮鶴看著那滿桌的點心,眼睛都亮了:「這也太多了。」
「就當是謝禮,不用客氣。」趙綏夾了一隻蝦餃放進他碗裡,「嘗嘗。這家的蝦餃是京城最好的,蝦仁是嶺南那邊運來的,京城買不到。」
江淮鶴咬了一口,鮮得眯起了眼。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嚼著,又夾了一隻,「這個也好吃,這個也好吃,這個——」
趙綏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前世她也來過這家茶樓。
那時候剛開業不久,她興沖沖地跟蕭雲淵說,京城開了一家嶺南口味的茶樓,想和他一起去。
她央求了蕭雲淵很久,他才勉強答應陪她來一次。
她點了滿滿一桌點心,想讓他嘗嘗嶺南的味道。
他坐在對面,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吃。
她夾了一塊蝦餃放到他碗裡,他看了一眼,說「不習慣」。她又夾了一個燒賣,他還是沒動。
她就那麼一個人吃完了整桌點心,他在對面坐著,像一尊不說話的石像。
後來她問他要不要再來,他說「隨你」。她就當他答應了,隔三差五拉著他來。
他還是不吃,只是坐著,看她吃。
她吃著吃著就習慣了,習慣對面坐著一個不說話的人,習慣把對方那些「不習慣」咽下去。
她以為那就是陪伴。後來才知道,那不是陪伴。那只是一個人不拒絕,另一個人不敢要更多。
後來蕭雲淵忙起來,她又去了幾次,一個人。
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一壺茶,兩籠蝦餃。她吃一籠,另一籠放涼了,打包帶回去。
她再也沒有叫他。
趙綏低下頭,夾了一塊馬蹄糕放進嘴裡。甜的,軟軟的,在舌尖上化開。
她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個吃得滿嘴是油的少年。
他正跟一隻鳳爪作鬥爭,筷子夾不住,乾脆上了手。
骨頭啃得乾乾淨淨,還不忘點評一句:「這個醬汁好,回頭讓他們給我打包一份。」
趙綏忍不住笑了。幸福在眼前具象。
前世的那些事,好像真的過去了。
「你怎麼不吃?」江淮鶴嘴裡還含著半隻蝦餃,含糊不清地問她。
「看你吃就滿足了。」
江淮鶴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
他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努力裝出一副沉穩的樣子,夾了一隻蝦餃放進她碗裡。
「你也吃。」他聲音比剛才溫柔了些,「別光看著我。」
趙綏夾起那隻蝦餃,咬了一口。
蝦仁是鮮的,皮是糯的,和前世一模一樣。可味道不一樣了。
「好吃。」她說。
江淮鶴笑了,那笑容從嘴角一直漾到眼睛裡,亮得晃人。
與此同時,街對面的柳樹下,蕭雲淵站在那裡。
他的傷好了八成,邱霽月勸他別總是躺著,說端午了出來走走。
他本來就有自己出門的打算,可邱霽月的邀請推不掉。振興侯府的面子,他不能不給。
邱霽月走在前頭,興致很高,一會兒指著那邊的糖人攤子,一會兒又跑到綢緞鋪子門口張望。
蕭雲淵跟在後面,隔了幾步的距離,傷口沒之前疼了,腿腳卻沒那麼利索。
路過茶樓的時候,他無意間往街對面看了一眼。
然後他停住了。
趙綏站在二樓的窗戶邊上,正在給對面的人倒茶。她穿著荔枝紅的衣裳,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她笑著,眼睛彎彎的,嘴角翹著,整個人被午後的陽光照得發亮。
她對面坐著一個人。背對著窗戶,看不清臉,可那個背影他認得。
江淮鶴。
蕭雲淵看著。
她給他倒茶,他給她夾菜。她笑著說什麼,他湊過去聽。她往後躲了一下,他追上去,兩個人笑成一團。
邱霽月從綢緞鋪子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料子,興沖沖地喊他:
「雲淵哥哥,你看這個顏色好不好看?」
蕭雲淵沒動。
「雲淵哥哥?」
他回過神,看了一眼邱霽月手裡的料子。
「好看。」他淡淡道。
聲音很平,和平時一樣。可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那扇窗戶上。
邱霽月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見了茶樓二樓的窗戶,看見了窗戶里的人。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低下頭,把料子疊好,收進袖子裡。
「雲淵哥哥,」她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些,「我們走吧。」
蕭雲淵沒答。
他站在那裡,那扇窗戶里的人,始終沒有往這邊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