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青木殿的日常


  青木殿的後山精舍,比顧長生想像的要簡樸。

  沒有亭台樓閣,更沒有雕樑畫棟。依著山勢,幾排半嵌入山體的石屋錯落分布,掩映在茂密的靈木之間。石屋不大,每間僅容一榻、一桌、一蒲團,外加一個小小的、鑲嵌了基礎聚靈陣法的修煉隔間。勝在清淨,靈氣也比外門濃郁不少,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特有的清新氣息。

  領他來的還是那個圓臉藥童,名叫林小泉,是張長老座下負責打理雜務的童子之一,活潑話多。

  「顧師兄,以後你就住這間『乙七號』。」林小泉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裡面打掃得很乾淨,石床石桌纖塵不染,牆角甚至還有一盆葉子肥厚、散發著微弱靈光的「夜光蕨」,算是內門福利。「旁邊乙六住的是韓立師兄,人不錯,就是性子悶了點;乙八暫時空著。前面甲字號房是幾位正式師兄師姐的,沒事別去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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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麻利地幫顧長生放下那少得可憐的行李——其實就是幾件換洗衣物,一套新領的青色弟子服,以及那個灰撲撲的舊儲物袋。然後遞過來一塊玉簡和一本厚厚的冊子。

  「這是咱們青木殿的《日常規儀》和《百草庭靈植初錄》。」林小泉指著玉簡和冊子,「規矩得空看看,主要是按時點卯、任務交接、貢獻點計算那些。這本初錄是師祖吩咐給你的,裡面記錄了百草庭里大部分常見靈植的習性、常見病症和基礎照料法門。師祖說了,頭一個月,你先熟悉這些,不用接具體任務,每三天去百草庭一趟,聽他講半個時辰的靈植通論,順便打打下手。」

  顧長生接過,玉簡入手溫潤,冊子沉甸甸的,墨跡尚新。「有勞林師弟。」

  「嗨,別客氣!」林小泉擺擺手,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圓臉上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興奮,「顧師兄,你現在可是咱們殿裡的名人了!外門小比的事兒都傳開了!好多師兄師姐都在打聽你呢!連膳堂那邊今天中午都多了好多人,估計都想看看能『點碎』趙師兄重劍、『拆散』柳師姐符陣的猛人長啥樣!」

  顧長生:「……」這名聲傳得夠快的。

  「不過顧師兄你放心,」林小泉拍拍胸脯,「咱們青木殿氛圍好,不像玄劍峰、執法堂那些地方整天打打殺殺勾心鬥角。大家頂多好奇,不會找你麻煩。哦對了,」他又想起什麼,「孫渺孫師兄下午托人遞了話過來,說等你安頓好了,隨時可以去丹鼎閣尋他。還有百藝堂的柳如煙柳師姐,也讓人送了張傳訊符,說是關於『合作研究』的事兒,問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顧長生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孫渺和柳如煙的反應都在意料之中。

  「還有還有,」林小泉的嘴像個小話匣子,「執法堂的錢執事也派人送了份『賀禮』,說是恭賀你入內門。」他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遞給顧長生。

  顧長生打開木盒,裡面不是靈石丹藥,而是幾本舊書:《宗門律例摘要》、《庶務通解(外門篇)》、《低階材料辨識圖譜》。書頁泛黃,邊角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這「賀禮」送得可謂意味深長,既提醒他注意規矩,又暗示在庶務上可行方便(呼應之前給的庶務令),還點明了他從外門低階材料堆里「崛起」的經歷。

  「錢執事有心了。」顧長生合上木盒。這胖子心思活絡,送禮都送到人心坎里,是個角色。

  送走林小泉,關上石門,石屋內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夜光蕨散發出的柔和微光,照亮一隅。

  顧長生沒有立刻翻看玉簡冊子,也沒有去研究那幾本舊書。他在石床上盤膝坐下,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終於,暫時安全了。有了青木殿內門記名弟子這層身份,王師兄那種小角色短期內不敢再明目張胆地找茬。陳玄的手再長,伸到內門長老親點的弟子身上也需要顧忌。執法堂那邊,有錢胖子若有若無的關照和之前的「過關」,短期內應該也無虞。

  但這只是暫時的寧靜。內門的水更深,規矩更嚴,競爭也更隱蔽和激烈。張長老看中的是他的「天賦」,這既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一旦他表現不佳,或者這「天賦」暴露了不該暴露的東西,後果難料。

  「實力…最根本的還是實力。」顧長生內視己身。丹田內,那點可憐的真氣氣旋依舊微弱,但經過赤陽融雪丹的修復和這幾日的調息,第四道裂紋已經彌合了肉眼難辨的一絲,整個丹田的穩固性和靈氣吞吐能力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提升。系統界面里的靈氣點數,在小比和後續一系列事情消耗後,還剩下不到兩百點,需要儘快補充。

  修復系統,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秘密。在青木殿,接觸高階靈植的機會肯定比外門多,但如何「合理」地利用系統修復靈植而不引起懷疑,需要仔細籌劃。或許可以從《百草庭靈植初錄》入手,結合張長老的指導,將自己的「天賦」表現得更像一種基於深厚靈植知識的「診斷直覺」和「調理巧手」,而非神跡。

  至於孫渺和柳如煙…

  顧長生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孫渺代表的是一條相對穩定、但可能受制於人的資源渠道(丹藥、廢丹)。柳如煙則代表的是符籙、陣法乃至可能更偏門的知識和材料渠道,但她的「研究」熱情可能帶來不可控的風險。兩者都需要接觸,但必須把握好分寸,尤其是現在剛剛進入內門,立足未穩。

  還有那個吳有財吳師兄…線暫時斷了,丹鼎閣庫房那邊風聲緊,短期內不宜再動。但廢丹這條路子不能丟,或許可以通過孫渺,用更隱蔽的方式重新搭上?

  思緒萬千,但最終都歸結到一點:儘快提升修為,鞏固地位,消化資源,暗中積蓄力量。

  他拿起那枚青色玉簡,貼在額頭。《青木培靈訣》前三層的功法信息流入腦海。這是一部典型的木屬性基礎功法,中正平和,側重於滋養肉身、溫養經脈、溝通草木靈氣,修煉出的真氣也帶有勃勃生機,對療傷、培育靈植有天然加成。功法本身不算高深,但正是顧長生目前急需的——它足夠穩,不會與他丹田的脆弱狀態衝突,還能輔助修復之力溫養經脈。

  「就它了。」顧長生定下心神,按照功法指引,開始緩緩搬運體內那微薄的真氣,嘗試接引空氣中濃郁的草木靈氣。

  修煉不知時日。當顧長生再次睜開眼時,石屋內夜光蕨的光芒已經穩定如常,窗外天色微明,竟已是第二日清晨。第一次運轉《青木培靈訣》,效果比他預想的要好。木屬性靈氣溫和易吸收,與修復之力滋潤過的經脈契合度頗高,一夜修煉,真氣壯大了肉眼可見的一絲,丹田的隱痛也緩解了不少。

  他換上新領的青色弟子服,質地柔軟,隱隱有陣法紋路流轉,具備基礎的潔淨、避塵、微弱聚靈效果,遠非雜役灰衣可比。將代表記名弟子身份的青色木牌掛在腰間,顧長生推開石門,走了出去。

  山間晨霧未散,空氣清冽。幾間相鄰的石屋也陸續有了動靜。一個穿著同樣青色服飾、面容普通、氣質沉靜的年輕弟子從乙六號房走出,看到顧長生,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自顧自朝一個方向走去。想必就是那位「性子悶了點」的韓立師兄。

  顧長生也點頭回禮,沒有貿然搭話。他按照昨日林小泉的指引,朝著百草庭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幾個同樣身穿青衣的弟子,有的行色匆匆,有的端著玉盒或提著木桶。看到顧長生這個生面孔,尤其是感受到他僅僅鍊氣四層(顧長生依舊習慣性壓制了一絲氣息)的修為和腰間的記名弟子木牌時,目光中都帶著幾分好奇和打量,但並未有人上前攀談。內門弟子,哪怕只是記名,也有著自己的圈子和矜持。

  百草庭內,晨光熹微。張長老已經在了,正背著手,在一株葉片呈現不健康灰白色的靈草前踱步,眉頭緊鎖。林小泉垂手侍立在一旁。

  看到顧長生進來,張長老只是瞥了他一眼,指了指旁邊一個石凳:「坐。今日講《青木培靈訣》與常見低階靈植的靈氣呼應。」

  沒有寒暄,直接開講。張長老的講解深入淺出,不僅闡述功法原理,更結合庭院中具體靈植,講解木屬性真氣如何細微調整,才能更好地滋養不同習性的草木。顧長生聽得極為認真,這些正是他缺乏的系統知識,許多地方與他通過系統「看」到的靈植內部靈力流轉相互印證,讓他豁然開朗。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張長老講完,便讓林小泉帶著顧長生開始「打下手」——其實就是做一些最基礎的活計:用特製的玉刀清理某些靈植根部的腐殖層、按照固定比例調配灌溉用的靈泉水、記錄某些靈植每日的葉片光澤和靈氣波動變化。

  這些工作瑣碎枯燥,卻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細緻。顧長生做得一絲不苟,同時在系統輔助下,暗中觀察每一株經手靈植的內部狀態,與《初錄》上的記載和張長老的講解相互對照,飛速積累著實踐經驗。

  「顧師兄,這株『玉髓枝』最近長勢不佳,葉片發軟,師祖說可能是根部靈氣吸收不暢,你試試用『潤脈術』配合三號靈泉水澆灌看看。」林小泉指著一株通體如玉、枝條卻有些蔫搭搭的小灌木吩咐道。

  潤脈術是《青木培靈訣》附帶的幾個小法術之一,能發出溫和的木靈氣流,疏通植物脈絡。顧長生依言照做,指尖凝聚起淡淡的青綠色靈光,緩緩點向玉髓枝的根部土壤。同時,他悄悄調動了一絲微不可察的修復之力,混在潤脈術的青光中,滲入地下。

  在系統視界裡,他能「看」到玉髓枝的根部有幾條細小的脈絡被一些灰黑色的雜質堵塞了。潤脈術的青光如同水流沖刷著堵塞物,而那一絲修復之力則精準地附著在雜質上,將其緩慢地「分解」、「淨化」。

  片刻後,玉髓枝蔫搭的枝條似乎挺立了一點點,葉片也恢復了些許光澤。

  「咦?好像有點效果?」林小泉湊近看了看,有些驚訝,「顧師兄你這潤脈術用得挺熟啊?靈氣控制得很穩。」

  「略懂皮毛,還在摸索。」顧長生收回手,面色如常。心中卻是一動,修復之力配合青木殿的法術,效果似乎比單純施展法術要好,而且更隱蔽。

  一上午就在這種瑣碎而充實的工作中度過。午時,顧長生前往內門膳堂用飯。膳堂寬敞明亮,食物蘊含的靈氣遠非外門可比。果然如林小泉所說,不少弟子都在暗中打量他這個新面孔,竊竊私語,目光中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淡淡的不以為然——畢竟鍊氣四層在記名弟子裡也算墊底。

  顧長生目不斜視,打好飯,找了個角落安靜吃完。他知道,想要在這裡真正站穩腳跟,光靠一點「名氣」和張長老的另眼相看是不夠的。他需要展現出實實在在的價值。

  下午,他沒有繼續留在百草庭,而是向林小泉告了假,按照孫渺留下的信息,前往丹鼎閣所在的「赤霞峰」。

  丹鼎閣與青木殿風格迥異,殿宇宏偉,以赤紅、明黃為主色調,空氣中常年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煙火氣。通報之後,一名丹童引著他來到一處偏殿。孫渺正在一方玉質丹爐前操控火焰,爐底地火翻湧,爐內藥香撲鼻。見到顧長生,他揮手讓丹童退下,爐火也隨之平穩下來。

  「顧師弟,恭喜啊,一步登天,入了青木殿。」孫渺笑道,態度比上次更加熱絡,顯然顧長生內門弟子的身份讓他更看重這層關係。

  「孫師兄說笑了,不過是僥倖。」顧長生客氣道。

  「僥倖也是本事。」孫渺請顧長生坐下,親自斟了杯清心茶,「上次說的合作之事,顧師弟考慮得如何了?如今你入了內門,行事更方便些。我這裡,剛好有一批…嗯,『品相不佳』的『邊角料』,正愁無處處理。」

  顧長生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眼神。「承蒙孫師兄看重。合作自然可以,只是師弟初入內門,諸事未穩,恐怕暫時只能小打小鬧,且需格外謹慎。」他表明願意合作,但強調了風險和低調。

  「這個自然。」孫渺眼中笑意更深,「規矩我懂。首批『邊角料』不多,成色…也雜。師弟可以先練練手。至於分成,還是按之前說的,你七我三。出貨渠道和安全,我來負責。」他遞過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儲物袋,「裡面是五十份『邊角料』,還有一份我整理的常見廢丹性狀與可能成因的筆記,或許對師弟的『調理』手藝有所助益。」

  顧長生接過儲物袋,神識一掃,裡面果然是幾十個封好的玉盒,以及一枚玉簡。「孫師兄費心了。」

  「互利互惠罷了。」孫渺擺擺手,狀似無意地提起,「對了,聽說執法堂前幾日尋過師弟?沒麻煩吧?」

  「例行問詢而已,錢執事明察秋毫,已經無事。」顧長生輕描淡寫。

  「那就好。」孫渺點點頭,不再深問,「以後有什麼需要,或是『料』不夠了,隨時找我。青木殿與丹鼎閣素來親近,你我之間,多多走動。」

  離開丹鼎閣,顧長生又去了百藝堂所在的「千機峰」,見到了柳如煙。柳如煙的工作間更像一個爆炸後的現場,各種材料、符紙、半成品法器堆得到處都是。她正對著一塊焦黑的陣盤碎片抓耳撓腮。

  見到顧長生,她眼睛一亮,直接把陣盤碎片塞過來:「顧師弟!快來幫我看看這個!這『小五行迷蹤陣』的陣盤,我改了第七版了,每次激發到一半就靈力亂竄自毀!到底是哪裡『不諧』啊?」

  顧長生:「……」

  他接過那還帶著餘溫的焦黑碎片,系統提示立刻彈出:檢測到嚴重超載損壞的複合陣盤核心,破損度92%,靈力迴路多處熔斷、陣紋衝突、基底材料過載變形…

  這已經不是「不諧」了,這是徹底玩壞了啊師姐!

  看著柳如煙那雙充滿求知慾和「快給我修好它」光芒的大眼睛,顧長生突然覺得,和孫渺的合作雖然要提防算計,但至少…對方不會拿這種「傑作」來考驗他。

  青木殿的日常,就在這種充實、瑣碎、暗流潛藏又機遇暗伏的狀態中,一天天過去。顧長生如饑似渴地吸收著靈植知識,謹慎地處理著與孫渺、柳如煙的關係,默默執行著系統的「修復-轉化-修煉」循環。他的修為在《青木培靈訣》和偶爾「轉化」廢丹、廢料的輔助下,緩慢而堅定地朝著鍊氣五層邁進。丹田的裂紋,在修復之力和木屬性靈氣的雙重滋養下,也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彌合。

  他像一棵移植到新土地的小樹,努力向下紮根,向上生長,靜待風雨,也靜待時機。

  直到半個月後,張長老將他和另外兩名記名弟子叫到百草庭,指著庭院角落裡一株被單獨隔離、通體纏繞著淡淡黑氣、葉片枯黃蜷縮、奄奄一息的古怪藤蔓,沉聲道:

  「這是從後山禁地邊緣發現的『蝕陰鬼藤』,沾染了陰煞怨氣,生機侵蝕嚴重。尋常法門難以祛除。你們三人,各自想辦法,十日內,給出調理方案。誰能遏止其衰亡,甚至令其恢復一絲生機,記大功一次,貢獻點三百。」

  張長老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在顧長生臉上停留了一瞬。

  「此藤兇險,陰煞之氣可能反噬,務必小心。」

  顧長生看著那株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鬼藤,心中凜然。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考核。這或許是張長老對他「天賦」的進一步試探,也是他能否在青木殿真正立足、獲得更多資源傾斜的關鍵一步。

  蝕陰鬼藤…陰煞怨氣…

  他感應著那藤蔓內部混亂、陰冷、充滿侵蝕性的能量,以及系統界面上跳出的「檢測到高濃度陰性能量與生命怨念混合侵蝕體,破損度79%」的提示,眼神漸漸專注起來。

  挑戰,也是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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