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靈植為憑


  青木殿不在那些最高最顯眼的山峰上。

  它坐落在一處地勢相對平緩的山坳里,被大片大片深深淺淺的綠意簇擁著。殿宇本身的建築風格也頗為奇特,不完全是尋常樓閣的模樣,更像是由幾株異常粗壯、彼此虬結共生的古木自然生長、雕琢而成,木質的殿身與周圍林木幾乎融為一體,若非檐角懸掛的幾串不起眼的青玉風鈴偶爾隨風輕響,幾乎要錯過入口。

  顧長生站在那道由垂落氣根自然形成的殿門前,能清晰感受到此處空氣中流淌的靈氣,比外門廣場要濃郁數倍,更帶著一股令人精神一振的、純淨的草木生機氣息。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了塵土和汗漬、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灰色雜役服,抬手,輕輕叩響了門扉旁一段天然木節。

  木節發出沉悶而悠長的迴響,仿佛敲在了某種中空的巨木之上。

  等待不過片刻,殿門無聲向內滑開,並非人力推動,更像是纏繞門框的藤蔓自行退讓。門後站著一名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穿著青色束袖短衫的藥童,臉蛋圓潤,眼睛很大,好奇地打量著顧長生,尤其在他那身雜役服上多停了兩眼。

  「你就是顧長生?」藥童聲音清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直率,「跟我來吧,師祖在『百草庭』等你。」他轉身帶路,步伐輕快。

  顧長生跟上。殿內光線柔和,來自鑲嵌在木質牆壁和穹頂上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圓形玉珠,以及從許多巧妙設計的孔洞中透下的自然天光。空氣里的草木香氣更加具體,混雜著無數種靈植特有的氣息,有的清冽,有的甘醇,有的微辛。腳下是打磨光滑、帶著天然木紋的路徑,兩側並非牆壁,而是一排排嵌入木壁、內里栽種著各種奇異植物的透明晶格,有些植株顧長生能辨認出是珍稀的低階靈藥,有些則完全陌生,形態各異,靈光隱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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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不像一個殿堂,更像一個龐大而精密的靈植生態縮影。

  穿過幾道由活藤編織的拱門,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半露天式的庭院出現在面前。庭院中心沒有假山流水,而是一方不規則的、泛著淡淡碧色靈光的土壤,土壤上稀疏疏疏生長著十幾株形態奇特的植物,每一株都被一個淡青色的透明光罩單獨籠罩,氣息或磅礴,或內斂,或灼熱,或冰寒。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樸素青袍、頭髮花白、身形略顯佝僂的老者,正背對著他們,彎腰蹲在其中一株葉片焦黃捲曲、通體散發著不安躁動火氣的赤紅色矮樹前,手裡拿著一塊玉板,眉頭緊鎖,低聲嘀咕著什麼。

  「師祖,顧長生帶到。」藥童停下腳步,恭敬稟報。

  張長老(顧長生認出那背影正是高台上的張青松)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擺了擺手,藥童便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庭院裡只剩下顧長生,和那位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長老,以及那些沉默而奇異的靈植。

  顧長生安靜地站在原地,沒有出聲打擾,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些靈植吸引。在系統的輔助視界下,這些靈植不再僅僅是奇花異草,而是一個個複雜精密的「生命與靈力系統」。他能「看」到那株赤紅矮樹體內狂暴亂竄的火行靈力幾乎要撕裂它薄弱的木屬脈絡;能「看」到旁邊一株通體冰藍、葉片上凝結霜花的藤蔓,其根部的寒髓核心出現了細微的裂痕,導致寒氣外泄,反傷自身;還能「看」到遠處一株籠罩在濛濛霧氣中的紫色靈芝,其孢子囊的靈氣循環晦澀不暢,影響了藥性的積累……

  這裡的每一株,放到外門,恐怕都是會引起轟動的寶物,此刻卻大多帶著或明顯或隱晦的「病症」。

  張長老又對著那株赤紅矮樹琢磨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直起腰,轉過身來。他的面容比在高台上看起來更顯蒼老和疲憊,眼袋很深,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清明,此刻正帶著審視、探究,以及一絲尚未完全消退的煩躁,落在顧長生身上。

  「來了。」張長老聲音有些沙啞,指了指旁邊一個樹樁磨成的簡易凳子,「坐。」

  顧長生依言坐下,腰背依舊挺直。

  張長老也沒坐,就在顧長生面前踱了兩步,目光像刷子一樣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最後定格在他臉上。「擂台上的事,我都看到了。」他開門見山,「修復靈田,調理星斑蘭,點破法器,拆解符陣,甚至…隔空影響符基板。」

  他每說一樣,顧長生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這位長老觀察得如此細緻。

  「你很特別,顧長生。」張長老停下腳步,盯著他的眼睛,「你的丹田,老夫雖未親手探查,但氣息感應,確實曾遭受重創,根基受損。按理說,你該是靈力滯澀、修行無望才對。但你不僅精神完足,甚至能重新引氣修煉,還在擂台上展現出對『物』、對『靈』近乎本能的、精細入微的感知與…影響能力。」

  他微微俯身,蒼老的臉龐靠近了些,壓低聲音:「告訴老夫,你如何做到的?是某種未曾記載的秘法?還是…身懷異寶?亦或是,你根本就不是原來的顧長生?」

  最後一句,如同驚雷,在顧長生耳邊炸響!這位張長老的洞察力,遠超他的預期!

  顧長生心頭劇震,但臉上竭力保持著鎮定。他迎上張長老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沒有閃躲,大腦飛速運轉。完全否認?在一位活了不知多少年、見識廣博的內門長老面前,恐怕徒惹猜疑。全盤托出?那更是找死。

  「回長老,」顧長生聲音微澀,但語氣清晰,「弟子確實是顧長生。丹田被廢,靈根受損,亦是事實。」他先確認了身份和傷勢,這是無法作假也無需作假的基礎。

  「至於弟子身上的變化…」他略作停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實則是在權衡透露多少,「弟子…也不甚明了。自丹田被廢,發配奇巧閣後,弟子曾一度渾噩。或許是求生之念強烈,或許是…冥冥之中觸動了先祖留下的某些模糊傳承印記。」他巧妙地將修復能力歸結到「模糊的祖傳印記」上,這在前幾章他用「祖傳手藝」遮掩時已經鋪墊過,此刻說來更增可信度。

  「那並非系統的功法或明確的秘術,更像是一種…直覺。」顧長生斟酌著用詞,目光掃過庭院中那些生病的靈植,「一種對物品、草木,乃至細微靈力脈絡中存在的『不諧』、『破損』、『滯澀』之處的…本能感應。弟子只能模糊感知到『哪裡不對』,以及…如何用自身微薄靈力,配合一些粗淺的草木調和之理,去嘗試『撫平』或『疏通』那些不諧之處。」

  他刻意將修復過程描述得模糊、本能、且依賴自身靈力和草木知識,弱化了系統的存在感和神奇程度。「點破趙虎師兄的劍,是因為弟子感應到那劍內部幾處關鍵結構靈力流轉早已失衡,瀕臨崩潰,弟子只是…稍稍引導,加速了其崩潰過程。至於柳師姐的符籙…弟子對符文陣理一竅不通,只是『感覺』到她控制符籙的那塊基板本身有些『不暢』,嘗試梳理了一下,至於後來符籙失控…實屬意外,弟子也嚇了一跳。」

  半真半假,虛實結合。強調了「感應」天賦和「引導」能力,但將效果部分歸於巧合和對方物品自身問題。這符合一個剛剛「覺醒」某種模糊天賦、自己都還沒完全弄明白的弟子形象。

  張長老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直起身,重新踱起步來,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眉頭依舊皺著,像是在消化顧長生的話,又像是在判斷其中真假。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話題卻陡然一轉,指向庭院中心:「你看那株『赤陽火棘』,還有旁邊那棵『冰魄寒藤』,看出什麼了?」

  顧長生心中一凜,知道這是考較,也是驗證。他凝神,再次看向那兩株之前就引起他注意的靈植,結合剛才那番說辭,以「感應」和「粗淺知識」的角度描述道:「弟子愚見。赤陽火棘…火氣過於狂暴暴烈,其體內木屬生機脈絡不堪重負,多處有灼傷萎縮跡象,似是培育時吸納了過於精純爆烈的火靈,或地火環境突變所致。冰魄寒藤…寒氣森然,但其根部凝結核似乎有損,導致寒氣流轉不穩,有外泄倒灌之象,傷及藤蔓本體生機。」

  張長老眼中精光一閃,追問道:「若是你,當如何…『調理』?」

  顧長生沉吟道:「赤陽火棘,或可尋溫和水屬或土屬靈材,研磨成粉,混合特定中性靈泉水,製成溫和靈漿,緩緩澆灌其根部,以外力中和疏導部分暴烈火氣,同時輔以『青霖術』等溫和木屬滋養法術,溫養其受損脈絡。冰魄寒藤…需先穩固其根部寒髓,弟子對寒屬性材料所知甚少,但想來或許需要尋找能修補冰靈核心的陰寒屬性寶物,或布置小型聚陰陣法,引導穩定寒氣,防止外泄。」

  他的方法聽起來都是常規靈植夫會嘗試的思路,並不出奇,甚至有些笨拙,唯獨切入點(火棘脈絡灼傷、寒藤根部核損)異常精準。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天賦體現在「診斷」上,而非神乎其技的「治療」。

  張長老聽完,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他看著顧長生,眼神複雜,有驚訝,有思索,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遺憾?

  「診斷精準,思路…也算中規中矩。」張長老最終評價道,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你這種對『不諧』之處的敏銳感應,確實罕見,堪稱天賦異稟。尤其對靈植、法器、乃至符籙基礎結構中的隱患,感知力驚人。若用於鑒寶、探礦、靈植診斷、甚至部分煉器、制符的瑕疵排查,前途無量。」

  他話鋒一轉,帶著些惋惜:「但你說得對,你這能力,目前更像一種敏銳的『感知』和『引導』,而非直接的『修復』或『創造』。你自身修為是硬傷,丹田根基受損,靈力微薄,縱有天賦,也難以施展。更無系統的傳承指引,全憑本能摸索,猶如稚子持利刃,不僅難發揮全力,反而易傷及自身,或招來禍患。」

  顧長生低頭:「長老明鑑。」心中卻微微鬆了口氣,看來暫時糊弄過去了。對方接受了他「感知天賦」的解釋,並低估了「修復」的實際效果。

  「老夫叫你過來,一是好奇,二是惜才。」張長老走回那株赤陽火棘前,看著焦黃的葉片,緩緩道,「青木殿一脈,主司宗門靈植栽培、部分低階丹藥原料供給,兼管外門百草園。殿內弟子,多以木、水、土靈根為主,修習《青木培靈訣》等功法,擅長滋養生機、調和靈植。你這天賦,與青木殿倒是契合。」

  他轉過身,看向顧長生:「老夫可做主,引你入青木殿,為內門記名弟子。賜你《青木培靈訣》前三層功法,許你查閱殿內部分基礎靈植典籍,並提供相對穩定的靈氣環境與基礎資源。你需負責照料這『百草庭』中部分指定靈植,並協助處理外門百草園遞交上來的疑難靈植病症案例。同時,每月需完成一定的宗門貢獻任務。」

  條件開出來了。內門記名弟子,身份飛躍。功法、知識、環境、資源,都是他現在急需的。代價是成為青木殿的「專職靈植醫生」和「疑難雜症處理員」,並承擔宗門義務。

  「當然,」張長老補充道,眼神變得深邃,「在你修為達到一定程度,或對殿內有足夠貢獻後,可轉為正式內門弟子,獲得更多資源傾斜。至於你丹田的隱患…」他頓了頓,「青木殿傳承中,確有溫養經脈、固本培元的法門與丹藥,但能否對你受損的丹田根基起效,老夫不能保證,需看你自身造化。此外,你既入內門,外門那些是是非非,當暫且擱下。潛心修行,精研天賦,方是正途。」

  這番話,既是招攬,也是告誡。讓他安心在青木殿發展,別去摻和外面的麻煩,尤其是可能涉及陳玄的舊怨。

  顧長生心中迅速權衡。青木殿是目前看來最穩妥的選擇。有內門身份庇護,有相對專注的環境精研修復能力(尤其對靈植),還能接觸更多高階知識和資源。至于丹田問題,他有系統,並不完全依賴宗門手段。暫時擱置外門恩怨,也符合他現階段低調發育的需求。雖然會被綁定在青木殿,承擔義務,但比起在外門時刻面臨王師兄、陳玄威脅,以及執法堂、丹鼎閣等各種潛在麻煩,這裡無疑安全得多。

  他沒有猶豫太久,起身,恭敬地行了一個大禮:「弟子顧長生,謝長老栽培!願入青木殿,潛心修行,不負長老所望!」

  張長老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他點點頭:「好。明日起,你便搬來青木殿後山弟子精舍。具體事宜,稍後林藥童會安排你。這是《青木培靈訣》前三層玉簡,以及內門記名弟子令牌和服飾。」他袖袍一拂,三樣東西輕飄飄地飛到顧長生面前。

  一枚青色玉簡,一塊刻著草木紋樣的青色木牌,一套質地明顯優於雜役服的青色弟子常服。

  「今日你且回去收拾,與劉管事交接。記住,」張長老最後看了他一眼,語氣加重,「天賦是機緣,也是負擔。好自為之。」

  「弟子謹記。」顧長生雙手接過東西,再次行禮。

  退出百草庭,在藥童的引領下走出青木殿,顧長生看著手中溫潤的木牌和青色衣物,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內門,青木殿。

  新的起點,也是新的戰場。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蒼翠之中的木質殿宇,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而就在顧長生離開青木殿不久,張長老依舊站在百草庭中,對著那株赤陽火棘,手中卻多了一枚閃爍著微光的傳訊玉符。他對著玉符低語了幾句,內容無人知曉。只是那蒼老的眉宇間,先前的惋惜與遺憾似乎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期待與一絲凌厲的決斷。

  「天生萬物,各有其序。能『見』序之亂者,萬中無一。此子若真能成長起來…或許,殿內那幾樣困擾多年的『死物』,能有重見天日之機?陳天河,當年之事…你這一脈欠下的,總該有個了結。」他低聲自語,隨風消散在庭院的草木清氣之中。

  與此同時,玄劍峰上。

  陳玄把玩著手中一枚劍形玉佩,聽著另一名黑衣弟子的稟報。

  「青木殿…張青松…記名弟子…」他嘴角的譏誚更濃,「老傢伙倒是會撿便宜。也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得更清楚些。繼續盯著,尤其是…他和孫渺、柳如煙,還有執法堂那個錢胖子,有無接觸。」

  「是。」

  「另外,」陳玄指尖劍氣微吐,在玉佩上留下一道淺淺白痕,「找個機會,把王瀚(王師兄)『不懂事』的消息,漏一點給執法堂的錢胖子。該敲打的,總要敲打。」

  「明白。」

  山風依舊凜冽,捲動著雲氣,也捲動著悄然變換的局勢。顧長生這隻闖入內門的「蟲子」,已然在不經意間,攪動了更深的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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