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庶務堂的釘子
日子在謹慎與忙碌中滑過。顧長生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只盪開幾圈微瀾,內里卻在不斷下沉,觸及更複雜的暗流。
對蝕陰鬼藤的治療進入了更精細的階段。在改良靈泥和愈發純熟的修復之力引導下,約莫四分之一的藤體表面黑氣明顯減退,露出下方紫黑中透著一絲暗沉光澤的藤皮。五條主要的陰氣轉化脈絡被疏通,雖然依舊纖細脆弱,但已能緩慢汲取被淨化、分離後的陰氣,轉化為微弱的生機反哺自身。藤蔓尖端那點暗紫色嫩芽,又長大了些許,舒展成兩片指甲蓋大小、邊緣帶著細小鋸齒的奇異葉片,葉片上隱隱有極淡的銀色紋路,在特定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這變化引起了張長老極大的興趣。他來的次數越發頻繁,有時甚至帶著記錄玉簡,將顧長生描述的每一次施術細節、鬼藤反應、以及他自己的觀察和推測都詳細記錄下來。他不再僅僅將顧長生視為一個有天賦的記名弟子,更像是當作一個可以共同探討的、在某些方面能給他啟發的「同好」。
「剝離怨念,純化陰氣,導歸己用…此思路,暗合上古『太陰養木』殘篇中提及的『以穢養淨』之說,但又更為精細溫和…」一次觀察後,張長老捻著鬍鬚,眼中異彩連連,「長生,你對『生機』與『異氣』之間那種微妙的轉化平衡點,感知之敏銳,實乃老夫生平僅見。」
顧長生謙遜低頭:「弟子只是依著感覺嘗試,許多地方懵懂,全靠長老指點。」他恰到好處地將成功歸因於「感知天賦」和「長老教導」,並適時提出一些看似源自實踐、實則經過系統「翻譯」和「降級」的疑問,既滿足了張長老的探究欲,又鞏固了自己「天賦型學徒」的形象。
張長老對他的「悟性」和「踏實」越發滿意,不僅開放了藏書閣二層部分區域的權限,甚至私下傳授了他幾手青木殿不外傳的、溫養神識和精細操控靈力的輔助法門,讓他在後續治療中更加得心應手。
與孫渺的「合作」也在一種隱秘的默契中進行。第二次交貨,顧長生拿出了那兩顆「次品養氣丹」。孫渺檢驗後,眼中精光暴閃,看向顧長生的眼神徹底變了,那不再是看待一個有潛力的合作夥伴,更像是發現了一座移動的、有待挖掘的金礦。
「七成藥效!火毒盡除,丹毒微乎其微!」孫渺壓低了聲音,難掩激動,「顧師弟,你這『調理』手藝,神乎其技!這哪裡是廢丹,分明是品相稍遜的正品!」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不僅僅意味著巨大的利潤,更代表了一種對煉丹失敗品的「拯救」可能,其背後價值不可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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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生依舊保持著謹慎:「僥倖成功罷了。此法損耗心神頗巨,且非所有廢丹皆可施為。目前僅能處理部分火毒淤積或藥性輕微衝突的品類,且成功率不高。」他必須控制孫渺的期望值,也為自己留下足夠的緩衝空間。
「足夠了!這已經足夠了!」孫渺搓著手,迅速計算著,「火毒淤積和藥性衝突是最常見的廢丹成因!只要能穩定產出這種品質…不,哪怕只有五成藥效,也足夠我們賺得盆滿缽滿了!」他立刻調整了合作條款,主動將顧長生的分成提高到八成,並承諾提供更多品類、更「新鮮」(意味著內部結構保存更完好)的廢丹作為原料,同時負責開拓更隱蔽、更高端的出貨渠道——不再局限於底層弟子,而是瞄準那些需要穩定丹藥來源又不想引人注目的中低層執事、甚至某些內門弟子。
顧長生同意了新的分成比例,但堅持「小批量、多批次、不定時」的交易原則,且每次交易地點、方式都由他通過特定暗號臨時通知。孫渺雖有不滿,但看在巨大利益的份上,也只好答應。他知道,自己綁不住這條越來越顯示出價值的「潛龍」,只能儘量維繫好關係。
靠著孫渺這條線,顧長生手頭的「廢丹原料」和「成品丹藥」逐漸豐富起來。他將大部分成品丹藥通過孫渺的渠道換成靈石或貢獻點,一小部分品質最好的留作自用。轉化廢丹得來的靈氣點,則被他毫不吝嗇地投入到修復自身丹田裂紋中。鍊氣五層的壁壘在充足的靈氣滋養和修復之力持續作用下,已經搖搖欲墜。
然而,平靜之下,暗涌如期而至。
首先是庶務堂採購處的刁難。顧長生按照張長老的權限,申請調配一批「蘊星靈土」和「百年寒玉粉」(用於進一步改良靈泥,嘗試處理鬼藤根部的頑固陰煞),結果被打回來了三次。理由一次是「庫存不足」,一次是「申請格式不符」,最近一次乾脆是「採辦執事外出,無人審批」。遞送申請的林小泉回來後氣得小臉通紅,說那個叫劉能的採辦執事,鼻孔都快仰到天上去了,話里話外暗示「青木殿某些記名弟子別以為抱上長老大腿就能不守規矩,該走的流程一步不能少,該孝敬的…呵呵」。
顧長生聽完,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讓林小泉不必再跑,申請暫時擱置。他明白,這是王瀚背後那根線開始發力了,手段很下作,但很有效——卡你的資源,噁心你,讓你知道誰在使絆子。劉能一個小小採辦執事敢如此,倚仗的無非是背後的陳天河長老。目前來看,這只是試探性的敲打,還不至於影響張長老劃撥的核心資源(如靜室、基本材料),但足以讓他感受到掣肘和麻煩。
其次,是韓立。這位沉默寡言的鄰居,在示好提醒之後,並無進一步動作,依舊每日早出晚歸,去照料他負責的那幾畝藥田,回來後就閉門不出。但顧長生在幾次偶遇中,總覺得韓立看向自己的眼神深處,藏著些什麼,並非惡意,但也絕非簡單的同院之誼。他似乎在觀察,在等待。
顧長生沒有貿然接觸,只是將這份疑惑記在心裡。他將更多精力投入到提升自身和對靜室的「改造」上。
他從藏書閣借閱的陣法、禁制基礎典籍派上了用場。雖然限於修為和材料,他無法布置什麼高深陣法,但在系統輔助下,他成功地在靜室石門內側、以及自己常坐的養神蒲團周圍,利用一些基礎材料(部分來自柳如煙的「饋贈」,部分用貢獻點兌換)和修復之力對能量迴路的精細調整,布置了幾個簡易卻有效的警戒、隔音和示警小禁制。這些禁制威力近乎於無,但勝在隱蔽,能讓他第一時間感知到外界的異常靈力波動或未經允許的窺探。
他還嘗試用修復之力,結合青木殿的《草木通靈小術》,對牆角那盆夜光蕨進行了一次小心翼翼的「微調」,增強了其對生靈氣息和負面能量的敏感性,使其在特定情況下能發出極其微弱的光暈變化作為提醒。
做完這些,顧長生才稍微安心。至少,在這間靜室里,他能擁有基本的預警和隱私。
突破,發生在一個月明星稀的深夜。
顧長生剛結束對鬼藤一次深入的疏導治療,心神消耗頗大,正盤坐在養神蒲團上,手握一塊從孫渺那裡換來的、品質不錯的中品靈石,運轉《青木培靈訣》恢復。丹田內,真氣充盈欲溢,那第四道裂紋在持續不斷的修復之力滋養下,已經彌合了大半,只剩下最後一絲頑固的缺口。
就在他搬運周天,引導靈氣衝擊鍊氣五層壁壘的關鍵時刻,靜室外似乎隱約傳來一陣壓抑的爭吵聲,隨即是重物落地的悶響和一聲短促的驚呼,緊接著便迅速歸於平靜。
顧長生心神微分,但並未停止行功。他布置在石門上的警戒禁制沒有被觸動的跡象,聲音似乎來自遠處,可能是其他弟子間的糾紛。他收斂心神,繼續衝擊瓶頸。
然而,就在他即將衝破壁壘的剎那,一股極其微弱、冰冷、充滿惡意的神識,如同滑膩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攀附上了靜室外壁,並非試圖侵入,更像是一種帶有明確「標記」和「窺視」意味的掃描,在他靜室所在區域短暫停留了一瞬,便迅速退去。
這一下,顧長生布置在蒲團周圍的示警禁制被輕微觸動,夜光蕨的葉片也幾不可察地暗淡了一下。
有人在外門用神識探查他!而且這神識充滿惡意!
顧長生心頭劇震,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險些錯亂的靈力。是誰?王瀚?還是陳玄?或者……那個劉能背後的人?
就在這心神波動、內外交感的瞬間,丹田內最後一絲裂紋,在修復之力和洶湧靈氣的雙重衝擊下,發出一聲只有顧長生自己能「聽」見的輕微碎裂聲,徹底彌合!
轟!
仿佛某種無形的枷鎖被打破,丹田空間微微擴張,真氣運轉速度驟然加快,一股比之前強橫數倍的氣息從顧長生身上升騰而起,又被他強行壓制下去。鍊氣五層,水到渠成!
突破的喜悅瞬間被警惕和冷意取代。他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內斂,氣息卻更加沉凝。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將剛剛突破、更為敏銳的神識緩緩鋪開,仔細感應著靜室外的每一絲動靜。
遠處隱約有執法堂弟子呼喝和詢問的聲音傳來,似乎剛才那聲驚呼和悶響引起了注意。而那道冰冷的惡意神識,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顧長生收回神識,面色平靜,眼底卻一片冰寒。突破來得正是時候,但也意味著,他已經被某些人更「認真」地盯上了。剛才那道神識,絕非鍊氣期弟子所能擁有,至少是築基期,甚至更高!是警告?還是僅僅是確認他的位置和狀態?
他站起身,走到靜室中央的淺池邊。蝕陰鬼藤在暖陽玉髓的光輝下靜靜生長,那點暗紫色的嫩芽又舒展了一些。他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冰冷的、帶著微弱生機的藤身。
「看來,想安心種田,也不容易。」顧長生低語,聲音在靜謐的靜室中迴蕩,「得讓一些人知道,碰釘子,是會扎手的。」
第二天,顧長生像往常一樣去百草庭聽張長老講學,領取材料,然後回到靜室繼續治療鬼藤。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發生。
只是在向林小泉詢問材料時,他「無意」中提了一句:「林師弟,昨夜好像外面有些動靜?我隱約聽到有人爭吵,沒出什麼事吧?」
林小泉正為申請材料被卡的事情氣不順,聞言立刻壓低聲音道:「顧師兄你也聽到了?是前面甲字號房那邊,韓立師兄和庶務堂來送物資的一個執役弟子起了衝突!好像是那執役弟子送來的『青霖草』年份嚴重不足,還以次充好,韓立師兄理論了幾句,那傢伙就陰陽怪氣說什麼『有的記名弟子別不識抬舉,能領到就不錯了』,把韓師兄惹毛了,推搡了起來。後來驚動了巡夜的執法弟子,把那執役弟子帶走了,聽說要罰沒月俸。不過……」林小泉撇撇嘴,「那執役弟子是採購處劉能執事的遠房侄子,囂張慣了,估計關兩天就放出來了。」
顧長生點點頭,沒再說什麼。韓立和庶務堂的人起了衝突?是因為自己上次的提醒,讓韓立對庶務堂的人多了警惕,才引發了矛盾?還是……另有隱情?
他回到靜室,看著鬼藤,心中一個計劃逐漸清晰。
幾天後,顧長生再次向庶務堂遞交了一份申請單,這次申請的東西很雜,除了繼續申請被卡的「蘊星靈土」和「百年寒玉粉」,還額外添加了幾樣看似普通、但搭配起來有些古怪的材料:大量最常見的「腐殖土」、品質一般的「陰鐵礦渣」、「灰蛾磷粉」以及幾種常見但氣味不佳的低階草藥。
申請單照例被卡。這次,劉能甚至派了個跟班,趾高氣揚地跑到青木殿外院,當眾宣稱「顧長生所需物資涉及管制材料,需層層審批,短期內無法調撥」,語氣中不乏譏諷。
消息傳開,青木殿一些弟子看顧長生的眼神多了幾分同情和幸災樂禍。被庶務堂採購處針對,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顧長生對此毫無反應,依舊每日靜室、百草庭兩點一線。只是私下裡,他通過林小泉,用貢獻點從其他弟子那裡零星換到了少量「腐殖土」和「陰鐵礦渣」。
又過了幾日,百草庭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一名負責照料低階「月光草」的記名弟子,因操作不當,導致一小片月光草沾染了不明污穢,出現了葉片發黑、根莖萎靡的症狀。月光草雖不貴重,但卻是煉製幾種常見低階丹藥的輔材,且對生長環境要求苛刻,救治頗為麻煩。
張長老巡查時發現,眉頭大皺。那弟子嚇得面如土色。
顧長生恰好在一旁,他仔細看了看那片月光草,沉吟片刻,對張長老道:「長老,弟子觀此草症狀,似是被『陰穢之氣』侵染根部。弟子前些日子研讀雜典,見一偏方,或可一試。」
張長老看了他一眼:「哦?說來聽聽。」
「取腐殖土混合少量陰鐵礦渣,以晨露調和,敷於染病植株根部,或可吸附陰穢,再輔以稀釋的『清心草』汁液澆灌,固本培元。」顧長生說得有板有眼,引用的也都是常見材料和方法,聽起來像那麼回事,但組合起來卻有點不倫不類。
旁邊幾個弟子聽得面面相覷,腐殖土加陰鐵礦渣?這玩意兒能治月光草?不加重病情就不錯了!
張長老眼中卻閃過一絲異色,他深深看了顧長生一眼,點點頭:「既如此,你便試試。所需材料,從庭內備用庫取用。」
顧長生領命,很快取來材料,當眾調配。他手法看起來頗為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嚴格按照他所說的進行。他將那黑乎乎、散發著土腥味和淡淡金屬鏽味的泥漿,小心翼翼地敷在幾株病草根部。
眾弟子皆屏息看著,大多不抱希望,甚至等著看笑話。
然而,第二天,當眾人再去看時,驚訝地發現,那幾株被敷了泥漿的月光草,葉片上的黑斑竟然真的淡了不少,萎靡的根莖也似乎挺立了一絲!雖然離痊癒還遠,但顯然遏制了惡化!
「這…這偏方還真有用?」眾人嘖嘖稱奇。
張長老檢查過後,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當眾誇獎了顧長生幾句,說他「心思靈巧,善用偏方」。
消息很快傳開。青木殿弟子們議論紛紛,有的覺得顧長生運氣好,有的覺得那偏方或許真有點門道。但無論如何,顧長生「擅長處理陰穢類靈植病症」的印象,算是初步立住了。
只有顧長生自己知道,那所謂的「偏方」泥漿里,被他悄悄摻入了一絲微不可察的修復之力。真正的功臣是修復之力,那些材料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某些人以為,他治療鬼藤、甚至解決月光草問題,靠的是某種偏門的、需要特定「陰屬性」或「污穢屬性」材料輔助的「手藝」,而非什麼神秘不可測的天賦。
果然,沒過兩天,庶務堂採購處那邊傳來消息,顧長生申請的部分「普通材料」(腐殖土、陰鐵礦渣等)被批准了,理由是「確有實際用途,符合殿內資源調配原則」。至於「蘊星靈土」和「百年寒玉粉」,依舊被卡著。
顧長生收到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釘子已經埋下。接下來,就等著看,誰會忍不住先來碰一碰了。
而就在這天傍晚,靜室石門上的傳訊法陣再次亮起,傳來韓立平靜無波的聲音:「顧師弟,若有閒暇,可否一敘?關於那日庶務堂之事,以及…劉能執事的一些『喜好』。」
顧長生眼神微動,看向石門。魚兒,似乎要主動游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