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韓立的交易


  韓立的石屋,比顧長生的更簡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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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一張石床、一個蒲團、一張矮几,幾乎別無他物。牆角堆著幾摞關於靈植栽培的玉簡和獸皮冊,矮几上擺著一套粗陶茶具,壺嘴裡正冒著絲絲熱氣,散發出一種廉價但清冽的草藥香氣。

  「坐。」韓立指了指矮几對面的蒲團,自己先坐下,拿起陶壺給兩個粗陶杯倒上茶水。他的動作平穩,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只是招待一位普通的同院。

  顧長生在他對面坐下,接過茶杯,沒有立刻喝,目光掃過屋內簡單到近乎苛刻的陳設,最後落在韓立臉上。「韓師兄。」

  韓立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那晚的事,你聽說了?」

  「略有耳聞。」顧長生點頭。

  「劉能那個遠房侄子,叫劉順。平日在庶務堂採辦處跑腿,仗著劉能的勢,手腳不乾淨慣了。」韓立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送來的『青霖草』,標註是三年份,實際只有一年半,還摻了少量品相差的。我指出後,他不僅不認,反而出言譏諷,說我這種沒背景的記名弟子『能領到就不錯了,別給臉不要臉』。」

  顧長生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我推了他一把,他摔了個跟頭,碰倒了藥架。」韓立頓了頓,「執法堂的人來得很快,問了幾句,把他帶走了。昨天剛放出來,罰沒三個月月俸,調去後山礦場做苦役三個月。」

  懲罰不算輕,但對於一個有關係背景的人來說,三個月苦役,恐怕也是走走形式。顧長生心中瞭然。

  「劉順被帶走前,指著我鼻子說,『韓立,你等著,劉叔不會放過你,還有那個姓顧的雜役!』」韓立抬眼看向顧長生,眼神依舊平靜,「所以,他針對我,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沖你來的。」

  顧長生摩挲著粗糙的杯壁:「因為我?」

  「嗯。」韓立點頭,「王瀚最近往庶務堂跑得勤,跟劉能走動很多。劉能這人,貪婪、記仇,又好面子。他侄子因為『青霖草』的事被我揭穿、處罰,他面上無光,肯定把這筆帳記在我頭上。而你,是王瀚明面上的『對頭』,又得了張長老青眼,在他看來,或許敲打你,既能給王瀚背後的人賣好,又能間接噁心我,還能打壓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一舉多得。」

  分析得冷靜而透徹。顧長生看著韓立,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師兄,心思竟如此縝密。

  「韓師兄為何告訴我這些?」顧長生問。

  韓立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顧師弟覺得,在內門,最重要的是什麼?」

  顧長生沉吟:「修為?天賦?背景?」

  「都對,也都不全對。」韓立放下茶杯,目光直視顧長生,「是『價值』。」

  「價值?」

  「對。」韓立的聲音依舊平穩,「宗門是一個龐大的體系,每個人在裡面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價值。背景是價值的一種,天賦是,修為也是。但還有一種更直接的『價值』——你能為別人帶來什麼。資源、助力、信息、甚至…替人解決麻煩。」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劉能敢卡你的資源,是因為在他看來,你目前的『價值』——一個鍊氣四層、剛剛晉升五層、雖有天賦但修為低微的記名弟子——不足以讓他忌憚,反而打壓你能從王瀚或者其背後的人那裡獲取『價值』。而張長老看重你,是看中你治療靈植的『潛在價值』。」

  顧長生若有所思:「所以,要讓劉能收斂,要麼提升我自身的『價值』,讓他覺得打壓我不划算;要麼,讓他明白,打壓我會損害他更看重的『價值』?」

  韓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不錯。提升自身價值非一日之功。而後者…」他話鋒一轉,「劉能此人,貪婪。他負責採購,經手的資源無數。宗門採購有定額和品級標準,但他利用職權,長期以次充好、虛報數量、吃拿回扣。這在外門庶務堂是半公開的秘密,只是他背後有陳天河長老的關係,沒人願意動他,或者說,動他的『價值』不夠大。」

  顧長生眼神微凝:「韓師兄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些東西。」韓立開門見山,「一些能『證明』他以次充好、嚴重損害宗門利益、甚至可能影響某些重要人物所需物資品質的『實證』。比如,特定批次、被他調換過的關鍵材料的出入庫記錄,或者他私下與某些供貨散修交易的留影、留音。」

  顧長生手指輕輕敲擊杯沿:「這些東西,想必不易得手。尤其是出入庫記錄,恐怕早已被他處理乾淨。」

  「所以需要時機,需要有人能接近那些尚未被完全處理掉的『痕跡』,或者…創造機會,讓他自己露出馬腳。」韓立看向顧長生,「我觀察過你。你很謹慎,手段也…很特別。你能用看似普通的方法處理那些陰穢靈植,或許,也能用類似的方法,讓一些『問題』暴露出來?比如…某些本該品質上乘、卻被他調換過的材料,在特定場合下『恰好』出現問題?」

  顧長生明白了。韓立是想借自己之手,給劉能挖坑,收集證據。這無疑是在利用自己,但同時也是一種合作。扳倒劉能,對自己確實有利,至少能掃清眼前資源被卡的障礙。但風險同樣巨大,一旦被劉能或他背後的人察覺,後果不堪設想。

  「韓師兄為何要對付劉能?僅僅是因為他侄子的事?」顧長生問。

  韓立沉默了片刻,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清晰的恨意,雖然很快隱去。「三年前,我妹妹在外門,因急需一味『冰心草』救治同門,去庶務堂申領。按規定,她本有資格領取。但劉能卡著不給,暗示索賄。我妹妹拿不出,苦苦哀求。劉能不僅不鬆口,反而冷嘲熱諷,延誤了時機。那位同門最後雖僥倖保住性命,但修為跌落,道途斷絕。我妹妹為此自責至今,心境受阻,修為停滯。」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

  「原來如此。」顧長生點點頭。這理由足夠充分,也符合韓立沉默隱忍的性格。這筆帳,他記了三年。

  「扳倒劉能,對你我都有利。」韓立恢復了冷靜,「我可以提供劉能負責採購的部分物資清單、他慣常的合作散修信息、以及他可能疏於防範的環節。你只需要在『合適』的時候,讓其中一兩樣東西,在『合適』的地方,出點『合適』的問題。剩下的,我來處理。證據到手後,我會通過可靠渠道遞上去。屆時,自然會有人為了更大的『價值』和『功勞』,去動他。我們只需靜觀其變。」

  「風險共擔,利益各取。」顧長生總結。

  「不錯。」韓立點頭,「事成之後,劉能倒台,採購處勢必整頓。短期內,無人敢再隨意卡你資源。而我也算了卻一樁心事。此外,」他頓了頓,「我無意探聽你的秘密,但你在治療靈植、處理材料方面確有獨到之處。日後若需某些不常見的、或品相有瑕疵的材料,我可以幫你留意,或者…用一些『特別』的渠道獲取,價格會比庶務堂公道。」

  這是一個更有吸引力的附加條件。韓立常年負責照料藥田,接觸各種材料,或許真有他自己的門路。

  顧長生思考著。與韓立合作,有利有弊。利在能解決眼前麻煩,獲取資源渠道,或許還能藉此搭上韓立背後可能存在的其他關係(他妹妹的事能隱忍三年,絕非毫無根基)。弊在風險不可控,一旦計劃敗露,兩人都可能成為劉能及其背後勢力的打擊目標。而且,韓立此人深淺未知,他的話有多少可信?

  「我需要時間考慮。」顧長生沒有立刻答應,「而且,即便合作,具體如何操作,也需從長計議,確保萬無一失。」

  「自然。」韓立對此並不意外,「此事不急在一時。劉能貪婪成性,漏洞不會少。你我可以慢慢籌劃。」他端起茶杯,「合作與否,在你。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無論成與不成,你我依舊是鄰居。」

  顧長生也端起茶杯,與韓立輕輕一碰:「多謝師兄坦誠相告。」

  茶水微澀,但回味有一絲奇特的甘冽。

  回到靜室,顧長生將今日與韓立的談話仔細回味了幾遍。韓立的目的明確,理由充分,提出的合作方式也相對清晰。但他總覺得,韓立的話里似乎還隱藏著一些什麼,比如他妹妹的事,真的只是那麼簡單?他對劉能的恨意,似乎深沉得有些過分了。

  「不過,眼下確實需要解決劉能這個麻煩。」顧長生走到淺池邊,看著鬼藤上新抽出的第三片暗紫色嫩葉。治療進展順利,但耗費的材料也越來越多,品質要求也越來越高。一直被卡著脖子,確實影響進度。

  或許,可以試試?用最隱蔽、最安全的方式。比如…利用自己剛剛突破,對修復之力掌控更精細的優勢,再配合一些「偏方」材料?

  他心中漸漸有了一個模糊的計劃雛形,但還需要更多的信息和準備。

  接下來的幾天,顧長生依舊按部就班地治療鬼藤、修煉、研讀典籍。只是私下裡,他通過林小泉和其他相熟的弟子,有意無意地打聽了一些關於庶務堂採購處日常運作、近期重點採購物資、以及劉能個人喜好和行蹤的零散信息。同時,他也開始更認真地研讀那些從藏書閣借來的、關於基礎禁制、材料鑑別、甚至追蹤反追蹤的雜學玉簡。

  他還抽空去了趟百藝堂,找柳如煙「交流」。柳如煙正對著一堆冒泡的、顏色詭異的液體發愁,見到顧長生,立刻抓住他倒苦水,說是在嘗試煉製一種能「臨時標記能量流向」的探測靈液,總是失敗。

  顧長生心中一動,裝作隨意地問道:「柳師姐,如果要讓某種材料,在特定條件下——比如接觸到某種屬性的靈力,或者達到某個溫度——發生一些不顯眼但可檢測的變化,比如顏色微微改變,或者散發出一絲特定的、微弱的氣味,有什麼簡便的辦法嗎?」

  柳如煙眼睛一亮:「你想做標記?還是陷阱?這個我熟啊!最簡單的,可以用『變色石蕊粉』混合『鎖靈膠』,設定觸發條件…不過穩定性不好。高級點的,可以用微型觸發陣紋,結合特定藥液…不過那需要陣法基礎。顧師弟你想幹嘛?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煩?師姐幫你設計幾個陰人的小玩意兒!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顧長生忙道:「只是研究靈植能量疏導時的一些想法,想做個驗證實驗。」他謝絕了柳如煙熱情過頭的「幫助」,但旁敲側擊地了解了幾種可能用到的、相對隱蔽的觸發材料的特性和獲取途徑。

  幾天後,韓立再次通過傳訊符聯繫顧長生,約他在後山一處僻靜的藥田邊見面。這次,韓立帶來了更具體的信息。

  「下月初三,宗門各殿需集中補充一批『養神香』、『寧心玉粉』以及部分煉製『辟穀丹』、『清氣散』的輔材。」韓立低聲道,「劉能負責這批採購。按慣例,他會將其中至少三成的上品『養神香』和『寧心玉粉』,替換成中品甚至下品,差價落入自己口袋。替換下來的上品,則會通過黑市渠道,高價賣給一些需要又無法通過正規渠道大量獲取的弟子或小勢力。」

  「養神香和寧心玉粉…都是溫養神識、輔助修煉的常用物資,尤其是對內門弟子和部分執事而言,品質差異影響不小。」顧長生沉吟,「如果能證明他調換的這批貨有問題…」

  「僅僅是品質差異,很難扳倒他,最多小懲。」韓立搖頭,「他可以說成是供應商以次充好,自己監管不力,罰點俸祿了事。我們需要更『有力』的證據。比如,證明他調換的『次品』中,混入了不該有的東西,或者…因為他的調換,導致了某些『嚴重』後果。」

  顧長生心中一動:「比如?」

  韓立看了他一眼,緩緩道:「劉能為了進一步壓縮成本,有時會從一些來歷不明、價格極低的散修手裡收購『養神香』。那些散香…偶爾會為了追求短期效果,摻雜微量『迷魂草』粉末或『幻心花粉』。這些東西對低階弟子危害不大,甚至短時間內能讓人感覺『神清氣爽』,但長期使用,會潛移默化地損害神魂根基,甚至產生依賴性。宗門明令禁止在修煉輔助物資中添加此類成分。」

  顧長生明白了。如果能拿到摻有迷魂草或幻心花粉的「養神香」作為證據,並且證明是劉能採購的批次,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這是嚴重違背門規、損害弟子根基的重罪!

  「你有把握拿到摻了料的香?」顧長生問。

  韓立搖頭:「很難。劉能自己也知道輕重,只會從他最『信任』的渠道少量進這種貨,而且會仔細檢查,混雜在大量正常次品中,很難分辨。除非…我們能知道他具體哪一批次、從哪個散修手裡進的這種貨,並且能在貨物入庫前或剛入庫時截取樣品。」

  這難度太大了。劉能不可能不防。

  顧長生沉默片刻,忽然道:「如果…不是我們去查,而是讓東西自己『暴露』出來呢?比如,讓某批被他調換過的『養神香』,在某個『重要』的場合,對某個『重要』的人,產生一點『明顯』的副作用?」

  韓立眼神一凝:「你是說…」

  「我最近研究一些偏門材料,發現『腐螢粉』與『迷魂草』殘渣在特定溫度、濕度和靈力環境下混合,會產生一種奇特的、類似檀香但略帶腥氣的藍色煙霧,持續時間很短,但對神魂有輕微的致幻和標記作用。」顧長生緩緩說道,「如果,能想辦法讓一點『腐螢粉』,『恰好』混入劉能準備交付給某位『重要人物』或者某處『重要場合』使用的『養神香』中,再創造一個『恰好』的環境…或許,那批香的『問題』,就會被放大,被注意到。」

  韓立聽得眼神發亮,但隨即皺眉:「腐螢粉…這東西不常見,而且如何確保能混入他的香里?又如何控制環境和時機?」

  「腐螢粉我可以想辦法弄到一點。至於如何混入…」顧長生看向韓立,「這就需要韓師兄想辦法了。比如,他調包時,會不會有短暫的空檔?或者,他手下有沒有不那麼『乾淨』、可以被利用的人?至於環境和時機…」他頓了頓,「下月初八,是不是內門每月一次的小型『講經會』?聽說有些管事、執事也會參加,會場會統一燃香靜心?」

  韓立瞳孔微縮,深深看了顧長生一眼。這個計劃膽大而縝密,風險極高,但一旦成功,效果也立竿見影。眼前這個看似平靜的少年,心思之深、手段之奇,遠超他之前的估計。

  「講經會…確實是個好機會。」韓立緩緩點頭,「劉能本人未必參加,但他巴結的某些人可能會。而且會場燃香量大,容易掩蓋細微異常…我會想辦法,看能否接觸到那批貨,或者…讓他手下某個貪小便宜的人,『無意間』幫個忙。但腐螢粉的特性、用量、觸發條件,必須絕對精確,不能出任何差錯。」

  「這個交給我。」顧長生道,「韓師兄只需告訴我,大概什麼時間,那批問題香會經過哪個環節,在哪裡有短暫停留或開封的可能。」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確定了聯絡方式和備用方案。最後,韓立遞過一個小巧的玉瓶:「這裡面是『斂息粉』,我自己配的,效果一般,但能短暫遮掩氣息和微弱靈力波動,或許用得上。」

  顧長生接過,點點頭。

  離開藥田,顧長生走在回靜室的山路上,山風微涼,吹動他的青色衣袍。他抬頭望向玄劍峰的方向,那裡雲霧繚繞,殿宇巍峨。

  「陳天河…劉能…王瀚…」他低聲念著這幾個名字,眼神深邃。

  也許,這次不僅僅是為了解決資源被卡的麻煩,也不僅僅是為了幫韓立報仇。或許,這也是一個試探,一個信號,一個向某些隱藏在幕後的人,發出的無聲宣言——我顧長生,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想要碰釘子,就要做好被扎傷的準備。而他,已經開始學著,如何把釘子磨得更尖,埋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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