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芽、內門


  體內的魔氣,如同最後一點頑固的墨漬,在修復之力孜孜不倦的沖刷與《青木培靈訣》溫養生機的配合下,終於被徹底淨化、排出。當最後一縷污穢黑氣順著指尖逼出,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靜室寧神的空氣中時,顧長生只覺渾身經脈陡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與輕盈感充斥全身。之前因對抗魔氣而損耗的心神與真氣,在魔氣盡去的此刻,竟如同枯木逢春,開始自發地、更為迅速地恢復。丹田中,那第五道裂紋已然彌合大半,真氣運轉間愈發圓融順暢,隱隱有突破至鍊氣六層的跡象。

  他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旋即歸於沉靜。這次魔氣侵蝕的危機,雖然兇險,卻也讓他對修復之力、對自身靈力、乃至對異種能量的感知與控制,都有了更深一層的領悟。尤其是修復之力在對抗這種高侵蝕性、異變能量時展現出的潛力與限制,讓他心中多了幾分底數。

  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略僵硬的筋骨,顧長生看向靜室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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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株蝕陰鬼藤依舊被張長老布下的重重靈光封印包裹,藤體表面大部分區域的黑色魔紋已經消退,恢復了暗沉堅韌的紫黑色澤,新生的銀色葉片又多了兩片,葉脈間的銀光流轉,透著一股奇異而冰冷的美感。但根部核心處那團被封印的「異種魔源」,依舊盤踞,只是不再如之前那般躁動,仿佛陷入了更深沉的蟄伏。

  「這東西…到底從何而來?」顧長生眉頭微蹙。能讓張長老乃至掌殿師兄都如此重視,甚至要求「暗中詳查」,其來歷絕非尋常。後山禁地邊緣…那裡到底隱藏著什麼?這株鬼藤,是偶然沾染,還是某種徵兆?

  他沒有答案,但本能地感到一股寒意。這魔源,是一個巨大的隱患,也是一個潛在的禍端。

  靜室石門傳來叩響,林小泉的聲音響起:「顧師兄,張長老讓你去一趟百草庭。」

  顧長生收斂心神,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青色弟子服,推門而出。

  時隔多日再次走在青木殿內,顧長生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些變化。沿途遇到的弟子,無論是記名還是正式弟子,看向他的目光都多了幾分不同。好奇依舊,但好奇之下,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或者說,是更複雜的審視。

  「聽說了嗎?庶務堂那個劉能執事,倒大霉了!」

  「何止倒大霉!幻心花啊!那是能往養神香里摻的東西嗎?聽說執法堂查出不止這一批貨有問題,還牽扯出不少黑市交易,現在整個採購處都被徹查了!」

  「嘖嘖,誰能想到呢…不過也是他活該,平日裡就囂張得很。」

  「誒,你們說,這事兒…會不會跟青木殿那位有關係?我可是聽說,劉能之前卡過他好幾次材料申請……」

  「噓!小聲點!沒影兒的事別瞎說!那位現在是張長老面前的紅人,聽說連那株邪門的鬼藤都給救回來大半了!這種話可不能亂傳!」

  零星飄入耳中的低語,讓顧長生腳步未停,心中卻是一動。劉能倒台的影響,比他預想的還要大,連帶著他顧長生的名字,也再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只是這次不再是單純的「天賦新人」,而是多了幾分「不好惹」的色彩。

  韓立那邊…應該暫時安全。他的匿名提醒恰到好處,內應留下的線索也足夠模糊,只要他自己不露馬腳,應該不會被牽扯進去。至於陳天河…顧長生眼神微冷。劉能是他的人,出了這麼大的事,他不可能毫無反應,只是不知這反應會是雷霆震怒的報復,還是為了撇清關係的切割?

  思索間,已到了百草庭。

  張長老正負手站在庭院一角,看著幾株新移栽的「七星伴月草」。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在顧長生身上一掃,微微頷首:「氣息沉穩,神光內斂,不錯。體內那股異氣,清除了?」

  「回長老,已然無礙。」顧長生恭敬回道。

  「嗯。」張長老點點頭,沒有多問細節,轉而道,「叫你過來,有兩件事。」

  「長老請吩咐。」

  「第一,那株蝕陰鬼藤,暫時就留在靜室,由你繼續看護,定期記錄其狀態變化。但切記,萬不可再嘗試深入疏導其核心,只需維持現狀,觀察即可。所需常規材料,殿內會足量供應。若有任何異常,立刻報我。」張長老語氣嚴肅,「此事關係重大,你務必謹慎。」

  「弟子明白。」顧長生心領神會。鬼藤是燙手山芋,也是重要的觀察樣本。讓他繼續「看護」,既是信任(或者說是利用他那種「安撫」能力),也是一種變相的「監控」——將他與這秘密綁定在一起。

  「第二,」張長老頓了頓,目光落在顧長生腰間那塊記名弟子木牌上,「你入殿也有些時日了,修為雖不算頂尖,但在靈植調治一道上,確有過人之處。那『月光草』的偏方暫且不論,這蝕陰鬼藤能被你穩住,延緩魔化,已是難得。記名弟子終非長久之計。」

  顧長生心中一動,抬頭看向張長老。

  「老夫有意,收你為正式入門弟子,列入青木殿門牆。」張長老緩緩道,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在顧長生耳邊炸響,「你可願意?」

  正式入門弟子!

  這意味著他將真正脫離「記名」這個過渡身份,成為青木殿的核心成員之一!將擁有更穩定的修煉資源配額,更高的藏書閣權限,更多的宗門任務選擇,以及…張長老親傳弟子的身份所帶來的庇護與潛在的麻煩。

  機遇與風險並存。成為正式弟子,固然能獲得更多,但也意味著將更深地捲入青木殿乃至宗門內部的紛爭,張長老收他為徒,恐怕也不僅僅是因為「天賦」。

  幾乎沒有猶豫,顧長生撩起衣袍,單膝跪地,肅然道:「弟子顧長生,拜見師尊!謝師尊栽培!」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在這個節骨眼上,張長老的正式收徒,無異於一面護身符,能幫他抵擋許多明槍暗箭。

  「起來吧。」張長老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溫和,「既入我門,便需守我青木殿規矩,勤修苦練,不得懈怠。稍後自有執事弟子為你更換身份令牌,分配新的居所,以及告知相關權責。」

  「是,師尊!」顧長生起身,心中一塊大石落下,卻又感肩上責任重了幾分。

  「另外,」張長老似是無意地提了一句,「劉能之事,宗門自有法度處置。你既已是我門下正式弟子,往日些許齟齬,不必再放在心上。專心修煉、照料靈植便是。」

  這是在敲打,也是在安撫。讓他不要再去想劉能的事,也不要因劉能倒台而沾沾自喜或心生他念。

  「弟子謹遵師命。」顧長生應道。他知道,劉能事件算是暫時翻篇了,但背後的波瀾,恐怕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顧長生忙得腳不沾地。

  更換身份令牌、領取正式弟子服飾與新的儲物袋、搬遷至內門弟子統一居住的「青木苑」……青木苑的住處比之前的石屋寬敞了許多,是一處獨立的小院,自帶一個小型聚靈陣和簡單的防護禁制,環境清幽。

  正式弟子的月例也豐厚了不少,除了固定數額的下品靈石和貢獻點,還有一定份額的丹藥(養氣丹、清心丹等)和符籙(傳訊符、輕身符等)配額。藏書閣二層的權限也對他完全開放。

  同時,他也開始承擔正式弟子的義務:每月需完成一定額度的宗門任務(可在任務堂選擇,青木殿弟子多選擇與靈植相關的任務),定期參加殿內講法,並可能需要協助處理殿內一些庶務。

  張長老並未立刻傳授他高深的功法或秘術,只是讓他先穩固修為,繼續研讀《青木培靈訣》及相關的靈植典籍,同時每隔幾日,需向他匯報鬼藤的狀況及自身修煉心得。

  顧長生知道,這是張長老在觀察他,也是在為他打基礎。他樂得如此,正好藉此機會,系統梳理自身所學,同時悄悄消化從孫渺那裡獲得的廢丹資源,穩步提升修為。

  就在顧長生逐漸適應內門正式弟子生活的當口,宗門內關於劉能事件的餘波,開始顯露出更深遠的影響。

  首先是庶務堂採購處被徹底清洗,數名與劉能關係密切的執事弟子被撤職查辦,一批新的面孔被提拔上來。採辦流程也更加嚴格透明。這對顧長生而言自然是好事,至少短期內,不會再有人敢在資源上刻意刁難他。

  其次,是關於「幻心花」來源的追查,似乎並未止步於劉能和那些黑市散修。有傳言說,執法堂順藤摸瓜,查到了外門某些區域,甚至隱隱指向了後山方向。這讓他心中警鈴大作——後山,又是後山!與鬼藤的來源隱隱重合!

  難道劉能還經手過從後山流出的、沾染了魔氣或類似東西的材料?還是說,這只是一個巧合?

  第三,是關於陳天河長老的。這位玄劍峰實權長老,在劉能事發後異常沉默,既未公開為劉能開脫,也未表現出任何不滿。但顧長生從孫渺那裡輾轉得知,丹鼎閣近期對廢丹、殘次材料的管控驟然收緊,尤其是火毒類、陰寒類等「敏感」屬性的廢丹,出貨查驗極其嚴格,連孫渺這樣有門路的都感到了壓力。

  「上頭有風聲,說是要徹底清查可能涉及『異種能量污染』的物資流向,尤其是從某些『不乾淨』地方流出來的。」孫渺在最近一次秘密交易時,憂心忡忡地對顧長生低語,「顧師弟,咱們最近…是不是緩緩?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顧長生同意了。他與孫渺的合作本就隱秘,暫停一段時間避避風頭也好。正好,他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專心修煉和「照顧」鬼藤。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天下午,顧長生剛在百草庭完成今日的照料任務,正準備回青木苑修煉,卻在庭外小徑上,被一人攔住了去路。

  來人一身玄色勁裝,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腰間佩劍,氣息凌厲,赫然是鍊氣八層的修為。他胸口的雲紋標識,顯示其來自——玄劍峰。

  「顧長生?」玄衣弟子上下打量著顧長生,眼神銳利如劍,「奉陳天河長老諭令,問你幾句話。」

  顧長生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拱手道:「不知這位師兄有何見教?」

  「劉能執事出事前,曾多次卡扣你申領的材料,可有此事?」玄衣弟子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審問的意味。

  「確有此事。」顧長生坦然承認,「不過皆是按規矩辦事,或有誤會,弟子並未在意。」

  「哦?是嗎?」玄衣弟子冷笑一聲,「可我怎麼聽說,你對此頗有怨言,甚至私下與人抱怨過?」

  「不知師兄聽何人所言?」顧長生平靜反問,「弟子入內門日短,一心修煉、照料靈植,與人交談不多,更不曾抱怨。劉執事之事,宗門自有公斷,弟子身為青木殿弟子,自當謹守本分,不敢妄議。」

  玄衣弟子目光死死盯著顧長生,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但顧長生眼神澄澈,神色坦然,毫無破綻。

  片刻後,玄衣弟子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冰冷:「最好如此。顧師弟,內門不比外門,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安心種你的草,或許還能活得長久些。陳長老讓我帶句話給你——『年輕人,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理會顧長生,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慢與威脅。

  顧長生站在原地,看著玄衣弟子消失的方向,眼神漸冷。

  陳天河…終於按捺不住了嗎?這算什麼?赤裸裸的警告?還是試探?

  「陳長老的『好意』,弟子心領了。」顧長生低聲自語,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轉身,向著青木苑走去,步伐依舊平穩,心中卻已掀起波瀾。

  玄劍峰的壓力,已經直接壓到了他的面前。陳天河顯然沒有因為劉能的倒台而放棄,反而可能因為自己正式拜入張長老門下,而將自己視為眼中釘。

  劉能事件或許只是導火索,真正的矛盾,恐怕還是在於陳玄,在於自己這個曾經「不識抬舉」的雜役,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甚至可能威脅到某些人的顏面或利益。

  「看來,光是『安心種草』,恐怕不夠了。」顧長生推開小院的門,走了進去。

  他需要更快的成長,需要更強的實力,也需要…更周密的防備。

  夜色漸深,青木苑小院的靜室中,顧長生盤膝而坐,面前攤開著《青木培靈訣》的玉簡,以及幾本新從藏書閣借來的、關於基礎陣法、符籙、以及…低階護身法術的典籍。

  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本記載著幾種實用小法術的冊子上。

  《藤甲術》、《地刺術》、《斂息術》、《輕身術》……還有一門稍微偏門些的——《木傀替身術》。

  「或許…該學點防身的東西了。」顧長生指尖拂過書頁上的文字,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內門的平靜水面下,暗潮已化作旋渦。而他,必須在這旋渦變得足以吞噬他之前,找到足夠的力量,穩住自身,甚至…攪動風雲。

  窗外,玄劍峰的方向,隱有劍鳴破空之聲傳來,銳利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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