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長老的考量
靜室內的時光粘稠而緩慢,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長的弦。顧長生盤坐在養神蒲團上,雙目緊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體內,那絲盤踞在手少陽經脈中的魔氣,如同跗骨之蛆,正與修復之力展開一場無聲而兇險的拉鋸戰。
修復之力攜帶著溫和卻堅定的淨化特性,試圖將魔氣包裹、分解、驅逐。但那魔氣異常頑劣刁鑽,不僅侵蝕著顧長生的木屬性真氣,更仿佛擁有某種詭異的「意識」,不斷變換形態,躲避圍剿,甚至反過來試圖污染修復之力。每一次交鋒,都牽扯著顧長生的經脈,帶來陣陣針扎火燎般的痛楚,更消耗著他本就不多的神識與靈力。
「這樣下去不行…」顧長生心中焦急。修復之力雖能壓制,但想徹底根除,以他目前的修為和控制力,遠遠不夠。強行而為,很可能魔氣未除,自己先被拖垮。
他必須找到輔助手段。張長老匆匆離去前嚴厲告誡不得擅動,更不能將魔氣之事泄露,這意味著他無法從青木殿直接獲取幫助。孫渺那邊或許有清心淨魔類的丹藥,但貿然求取,如何解釋用途?何況,尋常清心丹對這般詭異的魔氣,未必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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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煙…」顧長生腦海中閃過那個思維跳脫、卻對各種偏門材料了如指掌的師姐。她曾提到過「鎖靈膠」、「變色石蕊粉」這些偏門玩意兒,或許…她那裡會有一些不常見、但可能對穩定或隔離異種能量有用的東西?
這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微光。他需要爭取時間,需要暫時穩住體內魔氣,等待張長老的歸來或轉機。柳如煙或許是眼下唯一可能、且風險相對較小的求助對象——前提是,他能編造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
顧長生強忍不適,取出那枚柳如煙給的傳訊符,斟酌詞句,注入一絲微弱的神念:「柳師姐,冒昧打擾。師弟近日嘗試處理一些陰穢材料,不慎引動內息,經脈略有滯澀,隱有陰寒之感。記得師姐曾提及『鎖靈膠』可臨時穩定異種能量,不知師姐處可有閒置的少許?或知何處可尋?師弟願以貢獻點或靈石換取。」他將症狀模糊描述為「陰寒滯澀」,這是陰屬性能量侵蝕的常見表象,不算太出格,也避開了「魔氣」這個禁忌詞彙。
傳訊符化作流光飛出靜室。接下來便是等待。
等待的時間裡,顧長生不敢放鬆對體內魔氣的壓制,同時分出一縷心神,關注著靜室外的情況。他能感覺到,靜室周圍多了幾道隱蔽而強大的禁制氣息,顯然是張長老離開前布下的,既是保護,也是隔離與監視。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靜室門上的傳訊法陣微光一閃,柳如煙咋咋呼呼的聲音傳了進來:「顧師弟!你怎麼搞的?玩陰穢材料玩脫了吧?鎖靈膠我這兒有是有,但那玩意兒黏糊糊的,不穩定,直接用在經脈里搞不好會堵得更厲害!我給你拿點『冰心石粉』和『寧神花花露』過來!冰心石粉外敷關元、神闕幾處大穴,可以暫時鎮住陰寒躁動;寧神花花露內服三滴,能安撫心神,輔助靈力梳理!等著啊,我馬上到!」
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她風風火火的腳步聲和拍門聲。
顧長生連忙起身開門。柳如煙手裡捧著兩個小玉瓶,一股腦塞給他,探頭往靜室里張望了一眼,目光掃過中央被重重靈光封印的鬼藤,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也沒多問,只是壓低聲音叮囑:「顧師弟,不是師姐說你,研究歸研究,安全第一啊!陰穢材料那玩意兒邪性得很,容易反噬!下次再弄,記得叫上師姐我給你護法!這冰心石粉用的時候混合一點點你的木屬性真氣,抹在穴位上就行,寧神花花露直接喝,一天最多三滴!要是還覺得不對勁,趕緊去找丹鼎閣的孫師兄看看,別硬撐!」
她語速極快,說完又風風火火地跑了,似乎還在惦記她那個失敗的實驗。
顧長生握著尚帶餘溫的玉瓶,心中湧起一絲暖意。柳如煙雖然行事跳脫,但這份熱心腸和毫不拖泥帶水的幫助,在危機四伏的內門,顯得尤為珍貴。
回到蒲團上,他立刻打開玉瓶。冰心石粉入手冰涼,粉末細膩,散發著純淨的寒氣。寧神花花露則澄澈透明,帶著清淡悠遠的香氣。他在系統輔助下稍作感應,確認無毒無害,且確實有鎮靜、穩固心神和靈力的功效。
他依言取出少許冰心石粉,混合自身一絲木屬性真氣,分別敷在關元、神闕、膻中等幾處要穴。頓時,一股清涼之意滲入經脈,雖然無法直接祛除魔氣,卻如同在躁動的火焰上覆蓋了一層寒冰,讓魔氣的侵蝕速度和活躍程度明顯降低,經脈的刺痛感也隨之減輕。
接著,他服下三滴寧神花花露。一股清涼柔和的氣息從喉間化開,直衝識海,仿佛清泉淌過乾涸的河床,撫慰著他因對抗魔氣而緊繃疲憊的心神。雖然對魔氣本身作用不大,但極大地緩解了他的精神壓力,讓他能更專注地調動修復之力。
「有效!」顧長生精神一振。冰心石粉和寧神花花露雖然治標不治本,但為他贏得了寶貴的時間。他立刻抓住這個機會,集中所有修復之力,趁著魔氣被暫時壓制的關口,發起了新一輪的圍剿。
這一次,他不再試圖全面清除,而是採取「分割包圍」的策略。修復之力化作數道纖細堅韌的絲線,巧妙地將那絲魔氣切割、包裹成更小的幾段,然後集中力量,逐個「淨化」。同時,他以《青木培靈訣》溫養經脈,以木屬性真氣的勃勃生機抵禦魔氣的侵蝕,並嘗試將被淨化掉的魔氣「殘渣」引導向特定經脈末梢,準備尋機排出體外。
過程依舊緩慢而痛苦,但比之前有了方向。他能感覺到,那絲魔氣正在一點點被削弱、被淨化。
就在他全神貫注於體內戰場時,靜室外傳來了動靜。
張長老回來了。
與離開時的凝重匆忙不同,此刻的張長老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他揮手解開門上部分禁制,走了進來。目光先在鬼藤上停留片刻,感應到封印穩固,魔氣沒有外溢跡象,才轉向顧長生。
看到顧長生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比之前穩定了許多,眼神也不再渙散,張長老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
「感覺如何?」張長老問道,聲音聽不出喜怒。
「多謝長老掛懷。弟子服用了些寧神的藥物,又調息了一番,已無大礙。」顧長生恭敬回答,並未提及柳如煙送來的冰心石粉。
張長老點點頭,沒有追問藥物來源,而是走到鬼藤前,仔細查看了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此藤體內之物…確與魔氣有關,但似乎又有所不同,更為凝練隱晦,像是…被某種力量長時間侵蝕、同化後形成的『異種魔源』。此事,我已稟明掌殿師兄。」他頓了頓,「掌殿師兄的意思是,此事需暗中詳查,暫不宜聲張。這株鬼藤,以及你救治它過程中發現的任何異常,都必須嚴格保密。」
「弟子明白。」顧長生心頭凜然。掌殿師兄是青木殿真正的主事者,築基後期乃至更高修為的存在。連他都如此重視,要求暗中詳查,可見這「異種魔源」牽扯之事絕對不小。
「你體內的異狀,可已穩定?」張長老忽然問道,目光如電,掃過顧長生。
顧長生知道瞞不過,坦然道:「弟子嘗試疏導時,確有一絲異氣侵入手少陽經。弟子正以本殿功法配合寧神藥物,嘗試將其逼出,目前…已將其分割壓制,暫無大礙。」他沒提修復之力,只說「本殿功法」。
張長老伸出手指,搭在顧長生手腕脈門處。一股溫和卻浩瀚的木屬性靈力湧入,在顧長生經脈中迅速遊走一圈,尤其是在手少陽經重點探查。片刻後,他收回手,眼中訝異之色更濃。
「竟真被你壓制住了…分割包圍,以生機消磨…雖笨拙,卻有效。」張長老看著顧長生,眼神複雜,「你這應變之能,以及對自身靈力、乃至異種能量的操控精細程度,遠超你修為所限。」他沒有追問顧長生具體如何做到的,或許在他看來,這又是顧長生那種「天賦直覺」的表現。
「長老謬讚,弟子只是僥倖。」顧長生低頭。
「僥倖也好,天賦也罷。」張長老擺擺手,「能壓制住便是好事。接下來幾日,你暫停對鬼藤的治療,專心清除體內異氣。所需藥物,我會讓人送來。此外,」他話鋒一轉,「你之前以『偏方』處理月光草之事,我聽說了。」
顧長生心中一緊,不知張長老提起此事是何意。
「思路不錯,善用偏門材料,結合自身靈力特性處理特定問題。」張長老淡淡道,「但需謹記,偏方可解一時之急,終非大道。修行之本,在於己身。你這次引動異氣,便是教訓。日後,當更加注重根基修煉,提升修為境界,方是正途。」
「弟子謹記長老教誨。」顧長生肅然應道。他聽出來了,張長老這是在提點他,不要過於依賴「偏方」或「天賦」,修為才是根本。同時也是在敲打,讓他收斂鋒芒。
「嗯。」張長老點點頭,似乎還想說什麼,靜室外卻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林小泉刻意壓低卻又帶著幾分興奮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長老!弟子有要事稟報!」
張長老皺了皺眉,看了顧長生一眼,揮手打開石門。林小泉快步走進來,先向張長老行禮,然後飛快地瞥了顧長生一眼,才低聲道:「長老,剛才庶務堂那邊傳來消息,說是…聽濤小築出事了!」
聽濤小築!顧長生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
「哦?何事?」張長老語氣平靜。
「聽說是今晚在聽濤小築聚會的幾位長老,燃香靜坐時,有人聞到香里似乎有股怪味,便命人查驗。結果…結果在那批『養神香』里,發現了微量的『幻心花』粉末!」林小泉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而且,據說那批香是庶務堂採辦處劉能執事經手採購的,香剛送過去不久!現在庶務堂已經亂成一團了,執法堂的人也去了,正在徹查!劉能執事已經被暫時扣押問話了!」
果然!顧長生心中一定。韓立那邊匿名遞的消息起作用了!香里的幻心花被發現了!而且,看來韓立那個內應留下的關於「特殊物資來源」的模糊線索,似乎暫時還沒被重點追查?或者,查到了,但被更大的「幻心花」事件蓋過去了?
張長老聞言,眉頭微微一挑,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思,他看了顧長生一眼,又看了看靜室中央的鬼藤,緩緩道:「幻心花…這可是明令禁止摻雜在修煉物資中的東西。劉能…膽子不小。」
他頓了頓,對林小泉吩咐:「此事與我們青木殿干係不大,不必過多打聽。下去吧。」
「是。」林小泉應了一聲,退了出去,臨走前又偷偷看了顧長生一眼,眼神里滿是好奇——顧師兄之前申請材料被劉能卡著,現在劉能就出事了,真是…太巧了。
靜室內重新恢復安靜。
張長老沉默了片刻,忽然對顧長生說道:「劉能此人,貪婪無度,出事是遲早的。只是沒想到,會牽扯出『幻心花』這等禁忌之物。」他目光深邃地看著顧長生,「你與他有過節?」
顧長生心中一凜,知道張長老可能察覺了什麼。他坦然道:「弟子入殿後,申請部分材料時,曾被劉能執事以各種理由拖延卡扣,確有些不快。」
「嗯。」張長老不置可否,「記住,宗門之內,爭鬥難免,但需行正道,用陽謀。偏門小道,可一不可再,更不可恃之成癮。否則,終會反噬己身,就如那鬼藤一般。」
這話意味深長,既像是在說劉能,又像是在敲打顧長生。
「弟子受教。」顧長生躬身。
「你體內異氣未清,這幾日便好生在此調養,無事不要外出。」張長老最後吩咐了一句,便轉身離開了靜室,重新布下禁制。
石門關上,顧長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才發覺背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張長老顯然有所懷疑,但他沒有深究,反而出言提點。這是警告,也是一種默許和…保護?
聽濤小築事件爆發,劉能被查,自己短期內應該不會再被卡資源。體內的魔氣雖然麻煩,但有柳如煙的藥物和修復之力,清除只是時間問題。鬼藤的秘密被高層接手,雖然風險未知,但至少暫時不用自己獨自面對。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但顧長生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張長老的態度,掌殿師兄的「暗中詳查」,劉能事件背後可能牽扯出的更大黑手(陳天河?),還有體內這難纏的魔氣…每一件都不簡單。
他盤膝坐下,再次服下一滴寧神花花露,繼續引導修復之力,清剿經脈中殘存的魔氣。同時,他也在心中默默復盤著今晚的一切。
韓立那邊…應該沒事吧?
還有孫渺…丹鼎閣的風聲,是否與此事有關?
以及,最重要的——鬼藤體內的「異種魔源」,到底從何而來?後山禁地邊緣…那裡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一個個疑問盤旋在心頭,答案隱藏在更深沉的黑暗裡。
顧長生睜開眼睛,看向靜室中央那株被靈光重重包裹、依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鬼藤。
「變數越來越多了…」他低聲自語。
但無論如何,他必須走下去。清除魔氣,提升修為,在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暴中,找到立足之地,乃至…反擊的可能。
窗外的夜色愈發深沉,靜室內的螢光石光芒恆定而柔和。顧長生的身影在光暈中,顯得孤獨而堅定。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但他手中的籌碼,也在一點點增加。修復之力,系統,逐漸積累的貢獻點和資源,柳如煙、孫渺乃至韓立這些若即若離的「盟友」,還有張長老那捉摸不透的「看重」…
他閉上眼,重新沉入修煉與淨化之中。時間,是他現在最需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