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問詢、長老


  執法堂厲鋒的目光如同鷹隼,銳利而冰冷,落在顧長生身上,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剖開審視。陣殿吳衍的眼神則更多是審視與探究,帶著學者般的專注,卻也隱含著一絲不容敷衍的意味。

  「顧長生。」厲鋒開口,聲音低沉,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那株蝕陰鬼藤,是你最先發現其體內有異常?」

  「是。」顧長生坦然應道,「弟子在嘗試疏導其體內陰煞怨氣時,於其根部核心,引動了潛藏深處的狂暴邪惡能量。」

  「詳細說說,你是如何『疏導』的?又如何『引動』了那能量?」吳衍緊接著問道,語氣平和,問題卻直指核心。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塊記錄玉簡,微微發光。

  顧長生早有準備,將在張長老面前的說辭複述了一遍,重點強調自己以《青木培靈訣》溫和的木屬靈力緩慢滲透,試圖尋找生機脈絡,卻在觸及根部某處核心時,如同觸動了潛藏的機關,引發了劇烈反噬。他將魔氣的爆發描述為「狂暴邪惡能量」,將修復之力的壓制模糊成「心神凝聚下的本能靈力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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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木培靈訣》?」厲鋒眉頭微皺,顯然不太相信僅憑一門基礎功法能壓制疑似魔氣的東西。

  「確有異處。」吳衍若有所思,「據我所知,尋常《青木培靈訣》的靈力,對魔氣有克制,但壓制如張長老所描述那般凝練詭異之物…似乎力有未逮。」他看向張長老,「張師兄,貴徒是否另有天賦異稟?或修習了其他秘法?」

  張長老神色不變,淡淡道:「長生在靈植調治上確有幾分天賦異稟,對生機與異氣之間的轉化平衡點感知敏銳。至於秘法…他入門不久,尚未得傳。或許是誤打誤撞,以微弱木屬靈力,恰好點中了那魔源外層結構最脆弱的一點,加之此地靜室陣法輔助,才僥倖暫時壓制。」

  這個解釋聽上去有些牽強,但張長老親自背書,厲鋒和吳衍也不好再深究。畢竟,一個鍊氣五層的弟子身懷克制魔氣秘法的可能性,比「僥倖」更低。

  「那株鬼藤,你最早是在何處所得?」厲鋒換了個方向。

  「回師叔,此藤是張長老交付弟子照料,具體來源,弟子並不知曉。」顧長生如實回答。

  張長老接口道:「此藤來自後山一處廢棄藥園邊緣,臨近禁地外圍。當時只覺陰煞怨氣深重,有異於尋常陰屬靈植,便帶回研究。未曾想…」

  「後山禁地外圍…」厲鋒與吳衍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顧師侄,」吳衍再次看向顧長生,語氣溫和了些,「在你照料鬼藤期間,除了此次異變,可還發現其他不同尋常之處?比如,藤體表面紋理變化、周圍靈氣擾動、或是…你自身是否有過任何不適感應?」

  這個問題更加細緻,也更加危險。顧長生心中一凜,體內那絲魔氣雖已清除,但難保沒有殘留極其細微的痕跡。他面上不動聲色,仔細回想狀:「藤體表面紋理…在弟子疏導過後,黑色紋路有所減退,新葉萌發,銀紋顯現。周圍靈氣…靜室陣法穩固,弟子未覺明顯異常。至於自身…」他頓了頓,露出些許後怕之色,「引動異變時,弟子只覺神魂刺痛,如墜冰窟,仿佛有無數怨念嘶吼衝擊,靈力也險些失控反噬,幸得張長老及時趕到。」

  他巧妙地將魔氣侵蝕的症狀,歸結為「怨念衝擊」和「靈力反噬」,避開了魔氣直接侵蝕經脈的細節。

  厲鋒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他忽然起身,走到顧長生面前,伸出兩指,指尖泛起淡淡的銀白色光芒,帶著一股鋒銳肅殺之氣。「莫動,例行探查。」

  顧長生心中一緊,知道這是要檢查他是否被魔氣污染。他強作鎮定,放鬆身體,體內《青木培靈訣》卻悄然加速運轉,修復之力也蟄伏于丹田深處,不敢有絲毫異動。

  厲鋒的手指並未接觸他身體,只是隔著寸許距離,那銀白光芒如同掃描般從他頭頂緩緩向下移動。光芒所過之處,顧長生只覺皮膚微微發緊,仿佛被無形的刀刃刮過,體內靈力都凝滯了幾分。

  片刻後,厲鋒收回手指,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釋然:「靈力純淨,生機勃勃,木屬精純,未見魔氣污染跡象。」他看向張長老,「張師兄教導有方,此子根基頗為紮實。」

  張長老微微頷首:「厲師弟過譽。」

  吳衍也收起記錄玉簡,似乎對顧長生的回答還算滿意。他沉吟道:「如此看來,顧師侄確實只是偶然觸及了鬼藤體內的隱藏魔源,自身並未受染,亦不知其來源。此事關鍵,恐怕還在後山。」

  「不錯。」厲鋒沉聲道,「近來後山禁地外圍屢現異常,殘留魔氣波動與此藤體內之物或有聯繫。宗門已加派人手巡查,並暗中調查近年來所有進出後山、或經手過後山產出物資的記錄。劉能之事,或許只是冰山一角。」

  顧長生心中暗驚。宗門果然將劉能事件與後山魔氣聯繫起來了!而且調查範圍如此之廣…韓立留下的那條關於「特殊物資來源」的模糊線索,會不會被順藤摸瓜?

  「長生,」張長老忽然開口,「此事已非你所能參與。你只需專心看護鬼藤,記錄變化,自身勤加修煉即可。厲師弟,吳師弟,若無其他問題,便讓他回去吧。」

  厲鋒與吳衍交換了一個眼神,點了點頭。

  「顧師侄,今日之事,需嚴格保密,不得對任何人提起。」厲鋒最後叮囑,語氣嚴厲,「若有任何人私下向你打聽,亦需立刻上報。」

  「弟子明白。」顧長生躬身行禮,退出了百草庭。

  走出庭院,被山風一吹,他才發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濕。方才厲鋒的探查,雖然沒能發現修復之力,但那鋒銳肅殺的氣息,讓他如同在刀鋒上走了一遭。築基期修士的威能,遠非鍊氣期可比。

  「後山…魔氣…宗門調查…」這些詞彙在他腦中盤旋。事情果然鬧大了,超出了劉能貪腐的範疇,上升到了宗門安全層面。自己作為第一個發現者(雖然只是表面),又繼續看護著鬼藤這個「證據」,處境變得更加微妙。既是焦點,也是靶子。

  回到青木苑,顧長生沒有立刻修煉,而是取出韓立送的那幾樣材料,仔細端詳。

  陰鐵礦精、引魂木心、金陽沙…韓立說這些東西對穩定陰屬性能量、調和陰陽、防止反噬有用。他現在更需要的是提升修為和戰鬥力,但這些材料,或許可以用在別的地方?比如…結合柳如煙給的那些碎片?

  他取出那盒碎片,將幾樣材料擺在旁邊,心中隱約有個念頭。修復之力能修復物品,是否能以這些材料為「補丁」,嘗試修復那碎片的一小部分?哪怕只是修復出一個殘破的功能模塊,或許也能從中窺得更多奧秘?尤其是那「空間波動隱匿或干擾探測」的功能,對他而言極具誘惑力。

  但風險同樣巨大。一旦開始修復,必然會產生能量波動,在宗門嚴密調查後山魔氣的當口,任何異常波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而且,修復這種等級的東西,消耗恐怕不是他現在能承受的。

  「時機不對。」顧長生壓下衝動,將材料和碎片重新收好。現在最重要的是低調,是提升自己。

  他重新盤膝坐下,開始運轉《青木培靈訣》,同時繼續嘗試將修復之力與《斂息術》更深層地結合,力求將自己的一切「特殊」之處,都隱藏得更深。

  幾日後,青木殿的氣氛依舊平靜,但顧長生能感覺到水面下的暗流愈發湍急。百草庭的輪值弟子中,偶爾會出現幾張生面孔,氣息沉凝,行事低調,顯然是執法堂或陣殿派來暗中觀察的人。

  鬼藤依舊被封印在靜室,狀態平穩,那團魔源毫無動靜。顧長生每日只是例行記錄其表面變化(藤體紫黑光澤更盛,銀葉增多),絕不靠近核心。

  張長老對他的指點也多了起來,不僅限於靈植,開始涉及一些更基礎的靈力運用技巧、神識溫養法門,甚至偶爾提及一些簡單的禁制原理。這顯然是在為他打基礎,或許也是為了讓他能更好地「看護」鬼藤。

  這一日,顧長生正在靜室練習《藤甲術》,嘗試將修復之力的淨化特性融入藤甲虛影之中。經過多次失敗,他終於勉強能在藤甲表面附著一層極其淡薄、幾乎無法察覺的淨化場,對陰邪能量的抗性略有提升,但消耗也大增。

  門外傳來林小泉的聲音:「顧師兄!有你的傳訊符,是從庶務堂新設的『善功堂』發來的!」

  善功堂?顧長生起身開門。這是宗門新近設立的機構,據說是為了整合資源、提高效率,也為了應對後山事件後更加嚴格的物資管控。主要面向內門弟子發布一些宗門任務,獎勵比以往豐厚。

  他接過傳訊符,注入一絲靈力。符文中傳出一個溫和但公事公辦的聲音:「青木殿弟子顧長生,經查,你於靈植調治、尤其是陰穢損傷處理方面有所專長。現有一項宗門善功任務,與後山外圍一處受『陰穢濁氣』輕度污染的廢棄藥圃清理有關,需精通此類處理的弟子協助陣殿布設淨化禁制、並嘗試救治其中尚存生機的部分靈植。任務地點:後山西南麓『沉疴谷』。任務期限:五日內接取,限時一月完成。任務獎勵:善功點三百點,中品靈石二十塊,可選低階法術一門或低階法器一件。風險提示:該區域仍有輕微濁氣殘留,需謹慎防護。接取任務請於三日內至善功堂報備。」

  後山?沉疴谷?陰穢濁氣污染?

  顧長生眉頭緊鎖。這任務來得太巧了!就在宗門大力調查後山魔氣、自己剛被執法堂問詢之後,一個與後山、與「陰穢濁氣」(很可能是魔氣的委婉說法)處理相關的任務,指名道姓地落到了他這個「擅長處理陰穢靈植」的弟子頭上?

  是巧合?還是有意安排?如果是後者,是誰安排的?張長老?宗門高層?還是…某些不想讓他「安穩」的人?

  獎勵確實豐厚,善功點堪比完成數次普通任務,還有中品靈石和法術、法器可選。但風險提示也很明確——「仍有輕微濁氣殘留」。

  他立刻想到了體內的魔氣。雖然清除了,但難保沒有隱患。再去接觸類似的「陰穢濁氣」,是否會引發不可測的反應?

  還有,沉疴谷…這個名字他沒聽過,但後山西南麓,似乎離鬼藤來源地和近期發現魔氣波動的地方都不遠。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陷阱。

  顧長生收起傳訊符,決定先去找張長老。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看看師尊的態度。

  來到百草庭,張長老正在查看一株新移栽的「七霞蓮」。聽完顧長生的匯報,張長老沉默了片刻。

  「沉疴谷…老夫有些印象。」張長老緩緩道,「數十年前,那裡確實有一處藥圃,因靠近一處地脈陰穴,所產靈植多帶陰寒屬性,後因地脈異動,陰穴濁氣外泄,藥圃廢棄。這些年,濁氣應已消散大半,但殘留是肯定的。」

  他看向顧長生:「此任務指明需要擅長處理陰穢靈植的弟子,你確實符合。獎勵亦算豐厚。於你而言,既是歷練,也是賺取資源的機會。」

  「師尊,弟子只是擔心…那濁氣是否與近日後山發現的…」顧長生試探著問。

  張長老抬手止住了他的話:「宗門既敢發布任務,自有考量。沉疴谷與外界的『異常』區域尚有距離,且經過初步清理。你只需做好防護,以你處理鬼藤的經驗,小心應對,問題應當不大。」他頓了頓,「不過,此去畢竟有一定風險。你是否接取,自行決定。若去,需多備些清心寧神、防護陰穢的丹藥符籙。」

  這話聽起來像是默許,甚至鼓勵他去。張長老難道不擔心他被魔氣污染?還是說,他也想藉此機會,看看自己這個弟子在處理這類問題上的真實能力?

  「弟子明白了。」顧長生心中有了計較,「謝師尊指點。」

  離開百草庭,顧長生沒有立刻去善功堂,而是先回了青木苑。他需要好好準備。

  防護陰穢的丹藥符籙…他自己有一些,柳如煙給的冰心石粉和寧神花花露還有剩餘。韓立送的陰鐵礦精和引魂木心,或許能派上用場?金陽沙也有一定的辟邪效果。

  還有…那堆碎片。如果那破損陣盤真有空間隱匿或干擾探測功能,哪怕只修復一絲一毫,或許能在關鍵時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但修復的風險…

  他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決定冒險一試。不過不是現在,而是在出發前夕,且必須做好萬全的遮掩措施。

  接下來兩天,顧長生一邊準備丹藥符籙,一邊繼續苦練法術,尤其是《藤甲術》與修復之力的結合,以及《斂息術》的深度運用。同時,他開始查閱關於「沉疴谷」、「陰穢濁氣」以及淨化禁制的典籍。

  第三日傍晚,顧長生緊閉門窗,在靜室內布下自己所能布置的最強隔音、斂息禁制。然後,他取出了那盒碎片和韓立送的材料。

  他的目標不是整體修復,而是嘗試修復那塊帶有「虛空銀晶」粉末的黑色金屬碎片中,他認為可能是能量流轉核心或空間坐標基點的、最小的一塊區域。

  他將碎片擺在面前,屏息凝神,調動修復之力。這一次,他同時運轉了深度優化的《斂息術》,將修復之力散發的波動壓制到極限。

  修復之力如同最細微的觸手,緩緩探入碎片內部,沿著那些早已斷裂、混亂的能量迴路,追溯著原本的結構。在系統的輔助感知下,他「看」到了這塊碎片原本在整個陣盤中承擔的職責——一個微型的空間坐標穩定器,負責鎖定和緩衝微弱的空間波動。

  「結構損毀超過95%,關鍵能量迴路全部斷裂,虛空銀晶粉末流失大半…」系統反饋著令人沮喪的信息。

  但顧長生沒有放棄。他小心翼翼地從陰鐵礦精中剝離出一絲最精純的陰鐵精華,以修復之力引導,嘗試填補一處微小的、連接能量節點的結構缺損。又以引魂木心的木質精華,溫養一處瀕臨潰散的靈紋載體。

  過程極其緩慢,消耗的心神和修復之力也大得驚人。僅僅修復了指甲蓋大小區域的一小部分結構,他就感到頭暈目眩,丹田內的修復之力儲備下降了近一成!

  然而,效果是顯著的。那塊被修復的區域,雖然依舊黯淡無光,但其內部那原本混亂的能量亂流,變得平穩了一絲,甚至隱隱與周圍的其他碎片殘骸,產生了一點點極其微弱的共鳴!

  更重要的是,當顧長生嘗試向那修復區域注入一絲微不可察的木屬性靈力時,他驚訝地發現,周圍一小片空間內的光線,似乎產生了極其輕微的扭曲和折射,雖然一閃即逝,但確實存在!

  「有戲!」顧長生精神一振。雖然修復度極低,功能也殘缺不全,但確實激活了一絲原本的特性——空間光線的微弱扭曲干擾!這或許對強大的探測法術無效,但對付低階的目視或簡單神識掃描,或許能起到一點迷惑作用!

  他不敢再繼續,立刻收手。將修復好的碎片和剩餘材料仔細收好。這次冒險修復,雖然消耗巨大,但收穫了一個可能的底牌。

  第二天,顧長生前往善功堂報備,接取了「沉疴谷清理」任務。

  善功堂的執事弟子是個面容和善的胖子,一邊為他辦理手續,一邊笑眯眯地叮囑:「顧師弟是吧?沉疴谷那邊,陣殿的師兄已經先行布設了外圍淨化禁制,你過去主要是協助穩固禁制節點,並嘗試救治藥圃里可能存活的靈植。這是任務區域的簡圖,以及淨化禁制的基礎操控法訣。切記,莫要深入谷地中央的『濁氣泉眼』區域,那裡濁氣最濃,尚未淨化。」

  顧長生接過玉簡和地圖,道謝後離開。他能感覺到,周圍有幾道目光隱晦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似乎也有別的意味。

  走出善功堂,山風凜冽。顧長生緊了緊衣袍,望向西方,那裡是後山的方向,層巒疊嶂,雲霧繚繞。

  沉疴谷…陰穢濁氣…這究竟是宗門給他的考驗,還是某些人布下的陷阱?亦或兩者皆是?

  他握緊了儲物袋,裡面裝著丹藥、符籙、材料,以及那塊修復了一絲功能的碎片。

  無論如何,他都得去。不僅要活著回來,還要弄清楚,這潭水,到底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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