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恐懼
雲集抬起頭來看她。眼睛裡有血絲,是被氣的。可那雙充血的眼睛後面還有另一樣東西——恐懼。一種隱隱約約的、不願面對的恐懼。
他已經猜到雲落要說什麼了。
可他不想聽。
"落兒——"
"雲月是不是您親生的?"
這句話落下去,像一把刀劈開了一塊冰面。裂紋從中間往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噼里啪啦的碎裂聲。
雲集的臉上最後一絲顏色也沒了。
白的。紙一樣的白。
"你……你說什麼?"
"陸氏和安懷比來往的時間——"雲落的聲音很平靜。每個字都是斟酌過的。不帶攻擊性,只陳述事實。"從信上看,至少在雲月出生前兩年就開始了。父親看那些信的日期便知。"
雲集低頭又去看那些信。
他不想看。可他不得不看。
日期。白紙黑字。
他的嘴唇開始哆嗦了。
"這不一定……這不能說明……"他試圖抓住什麼反駁的理由,可那些理由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漏下去。他知道那些理由站不住腳。他只是不願意承認。
"父親若不信。"雲落說。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很輕的一絲,像琴弦被撥了一下。"可以滴血驗親。雲月是不是您的骨肉,一試便知。"
滴血驗親。
四個字。
雲集坐在那裡,像被人點了穴。一動不動。
書房裡很安靜。窗外有風聲,吹得屋檐下掛著的一隻鐵馬風鈴叮叮噹噹地響。那聲音平時聽著悅耳,此刻卻像喪鐘一樣刺耳。
"父親。"雲落又叫了一聲。
雲集沒有抬頭。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攤著信、證詞、母親的遺書。這些東西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墳。埋著他這些年自以為是的體面、自以為是的糊塗、自以為是的"算了"。
他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算了"。
向氏的死——算了,人死不能復生。陸氏的跋扈——算了,家和萬事興。後院的齷齪——算了,哪家府里沒點破事。
可有些事不是"算了"就能過去的。
算不了了。
那些被他"算了"的東西,攢了十幾年,現在被他女兒一樣一樣地挖出來擺在他面前。每一樣都在問他同一個問題——
你到底算什麼?
雲集沉默了很久。
久到雲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她已經準備好了他不回答的對策。如果他今天不點頭,她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她不是非要通過他不可。
可他點了頭。
很慢的、很沉的一下。像一座山在地震中傾了一寸。
"驗。"
一個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雲落看著她的父親。看了幾息。
她想說點什麼。比如"謝謝父親"。比如"女兒知道這很難"。比如"母親在天之靈會安慰的"。
可這些話都太輕了。
輕得配不上這件事。
她什麼都沒說。
彎了彎腰,行了一禮,轉身出了書房。
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不知道是雲集嘆的,還是風吹過窗欞的聲音。
雲落走過庭院。冬天的陽光薄薄地灑下來,照在她身上,沒有暖意。她的影子拖在地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正房。
窗子是關著的。窗紙上映著一個模糊的人影。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像一截枯木。
那是她的父親。
一個窩囊了一輩子的男人。今天終於被逼著做了一件不窩囊的事。
雲落收回目光。
邁出了院門。
阿織在門外等著。
"事辦妥了?"阿織問。
"嗯。"
"接下來呢?"
雲落抬起頭,看了看天。
雲層裂開了一條縫。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一道一道的,打在遠處的屋脊上,像金子。
"等。"她說。"等小年。"
臘月二十三。賞花宴。
嵐貴妃設的局。
可局是誰的,還不一定。
驗親的日子定在臘月十九。
天還沒亮,雲落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眼睛一睜,黑漆漆的帳頂映在瞳孔里,清醒得像一把剛從冷水裡淬過的刀。
阿織在外間守夜,聽見動靜,挑簾進來:"姑娘,才寅時。"
"知道。"雲落掀開被子坐起來。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她沒縮回去。"今天的衣裳備好了?"
"備了。月白色的那件夾襖,配石青色馬面裙。"
"換掉。穿那件鴉青色的。"
阿織愣了一下。鴉青色?那件衣裳顏色深沉,是當初姑娘給夫人守孝時做的,壓在箱底兩年多了。
"姑娘,今天這種場合,穿那個會不會太——"
"太什麼?"雲落的聲音平平的。"我母親因陸氏而死。今天驗的是她的女兒。我穿什麼不合適?"
阿織不說話了,轉身去翻箱子。
雲落坐在床沿上,等著天一點一點地亮。窗紙上的光從鐵灰變成鉛白,再從鉛白變成慘澹的魚肚色。冬天的日頭起得慢,像個賴在被窩裡不肯出來的老人。
她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指甲修得很短,乾乾淨淨的。這雙手,七年前還是一個十歲孩子的手。抓不住什麼東西。連母親臨死前伸過來的那隻手,都沒能握住。
七年了。
她攥了攥拳頭,起身梳洗。
辰時三刻,驗親的地點設在正堂。
這是雲落的安排。她拒絕了在後院偏廳進行——那種藏著掖著的地方,正合了某些人想把事情壓下去的心思。正堂。大門敞開。族中長輩到場。她要的就是一個"眾目睽睽"。
雲集坐在正堂的主位上。
他的臉色很差。不是尋常的差,是那種從里往外爛的差——皮肉還繃著,可底下的骨架子已經塌了。兩隻眼睛布滿了血絲,眼眶凹陷下去,顴骨突出來,昨天夜裡大概一宿沒睡。他穿了一身藏藍色的袍子,腰帶系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整個人就散架了。
兩側坐著雲家的幾位族老。
大伯父雲長河、三叔父雲長源,還有幾個旁支的叔伯。他們是昨天傍晚被請來的。請帖上寫的是"家事相商",沒說具體是什麼事。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陸氏被關柴房的事傳了兩天了,這些人精一樣的族老,哪個心裡沒數?
來的時候一個個面色如常,坐下來之後彼此對視,眼神里全是掂量。
雲長河年紀最大,六十出頭,花白的鬍子梳得整整齊齊。他端著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故意磕了一下盞托,發出一聲脆響。
"長風,叫我們來,到底什麼事?痛快說。"
雲集張了張嘴。喉結滾了一下。
他看向雲落。
雲落站在堂下右側,鴉青色的衣裳襯得她臉色格外白。不是病態的白,是瓷器一樣的白——冷的,硬的,摔在地上會碎成鋒利的碴子那種白。
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雲集把目光收回來,盯著面前的茶盞。茶汽早散了,水面平得像一面銅鏡,照出他自己那張灰敗的臉。
"驗親。"他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像砂紙刮在鐵皮上。"滴血驗親。"
堂上靜了一瞬。
雲長河的眉毛擰起來了:"驗誰的?"
"雲月。"
這兩個字一出口,堂上的空氣像被抽走了。幾個族老的臉色各異——有驚的、有疑的,也有一兩個眼底閃過瞭然之色的。
三叔父雲長源"嚯"了一聲,身子往前傾:"驗雲月?長風,你說什麼混帳話?雲月是你的親生女兒,驗什麼?"
雲集沒回答。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一下一下地摳著膝蓋上的布料,摳得那塊藏藍色的緞面都起了毛。
"把人帶上來。"他說。
兩個婆子從後院方向過來了。
中間架著一個人。
陸氏。
或者說,曾經的陸氏。眼前這個女人跟幾天前雲落在府中見到的那個已經判若兩人。頭髮散著,亂蓬蓬地糊在臉上,像枯草一樣。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得翻起了白皮。身上穿的還是被關進柴房那天的衣裳,皺巴巴的,沾著灰和草屑。
她被架進正堂的時候,腳步是拖的。鞋子掉了一隻,光著的那隻腳在青磚地面上蹭過去,留下一道淺淺的灰痕。
看見堂上坐著的那些人,她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轉到雲集的時候停住了。
"老爺……"她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像生鏽的鐵片子互相摩擦。"老爺,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是雲月的親娘……我給雲家生了女兒……"
沒人接她的話。
堂上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檐下冰棱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在數這間屋子裡每個人的心跳。
然後雲月來了。
她從後門進來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小襖,頭髮梳成了兩個丫髻,繫著粉色的綢帶。打扮得整整齊齊的,可那張臉上的表情全錯了——嘴唇抿得發白,眼圈紅著,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用力到骨頭都要從皮肉里凸出來。
她看見陸氏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
"娘……"
陸氏猛地抬頭,掙了一下婆子的手。沒掙開。
"月兒!月兒你過來!別怕,娘在呢!這些人在冤枉娘——你別信他們——"
"夠了。"
雲集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