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周大夫
就兩個字,可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厲色。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斷裂的聲響比任何吶喊都刺耳。
陸氏的嘴閉上了。不是不想說了,是被那兩個字生生堵住了。她看著雲集的眼神從哀求變成了恐懼——她認識這個男人十幾年了,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這種表情。
不是憤怒。
是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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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發自骨子裡的、忍了很久終於不再忍了的厭惡。
"太醫呢?"雲集扭頭問管家。
"在偏廳候著。"
"叫進來。"
太醫姓周,是從城裡醫館請來的老大夫。六十多歲的人了,背微駝,一把花白的山羊鬍子,進門先給各位行了禮。他手裡提著一隻藥箱,藥箱裡叮叮噹噹的,是銀針、瓷碗一類的物件。
"周老,煩請。"雲集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灰敗的平淡。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浪頭平了,可底下的暗涌還在攪。
周太醫點了點頭,從藥箱裡取出一隻白瓷碗。
碗是新的,釉面光潔,沒有一絲雜色。他又取出一隻小銅壺,壺嘴很細,裡面裝的是提前備好的清水——燒開了又晾涼的井水,不摻任何東西。
水注入碗中,淺淺的一層,剛沒過碗底。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了。
連那幾個故作鎮定的族老也放下了茶盞,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
"先驗誰的?"周太醫問。
雲落開口了:"先取雲集——先取我父親的血。"
她差點叫出了名字。在這種場合叫父親的名諱是失禮的,可她心裡對這個男人的稱呼,早就不是"父親"了。
周太醫走到雲集面前。
雲集伸出了右手。
那隻手在抖。很輕微的抖,旁人可能看不出來,可周太醫握住他手指的時候感覺到了——這不是怕疼的抖,是一個人在等待命運宣判時、從靈魂深處往外滲的那種抖。
銀針刺破中指指尖。
一滴血珠冒出來,在指尖掛了一瞬,落入碗中。
鮮紅的一滴,落在清水裡,慢慢地散開。像一朵微型的花在水中綻放,邊緣漸漸稀釋,向四周漾出淡粉色的暈圈。
"雲月姑娘。"周太醫轉向雲月。
雲月站在原地,沒動。
她的臉已經白到了透明的程度。眼睛直直地盯著碗裡那滴正在散開的血,瞳孔微微放大,像一隻被車燈照住的兔子。
"月兒。"雲集的聲音低下來,帶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哀求。"伸手。"
雲月慢慢地抬起了右手。
那隻手抖得比雲集還厲害。小小的手指伸出來,指尖冰涼。周太醫捏住她的中指,銀針紮下去的時候,她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一滴血珠從她指尖擠出來。
懸在指尖。
所有人都在看。
陸氏的眼珠子瞪得快從眼眶裡掉出來了,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想喊什麼,又被自己的恐懼堵住了。
血珠落入碗中。
堂上沒有一個人呼吸。
兩滴血,一前一後,在水面上浮著。
雲集那滴已經散開了一些,邊緣模糊。雲月這滴是新落的,還保持著飽滿的形狀,鮮紅欲滴。
它們靠得很近。
近到只有半寸的距離。
可就是不融。
水面上的兩團紅色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牆隔開了,各自漂浮,各自擴散,邊緣甚至有微微的排斥——雲月那滴血散開的方向是朝碗壁去的,避開了雲集那滴,像是在躲。
一息。
兩息。
三息。
十息。
周太醫站在碗邊,捋著鬍子,眉頭越擰越緊。
整個正堂像被凍住了。
雲集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隻碗。他的身體在發抖,從手指到肩膀,到脊背,到膝蓋。那種抖不是冷的,是一個人賴以支撐的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一寸一寸崩塌時,肉身發出的最本能的反應。
周太醫終於開口了。
"血不融。"
三個字。輕飄飄的三個字。落在堂上,像三記悶錘砸在每個人的天靈蓋上。
"不可能。"
陸氏的聲音先炸了。尖利的、破碎的、像指甲刮過鐵鍋底的聲音從她喉嚨里迸出來。她猛地掙脫了婆子的手——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個被關了幾天、滴水未進的女人,在那一刻爆發出了某種近乎瘋狂的蠻力。
她撲向那隻碗。
"假的!全是假的!"她尖叫著,手臂揮出去,要去打翻碗。雲落早料到了這一手——她的身體比她的思維還快,一步上前,手腕一翻,已經穩穩地把碗端了起來。
碗裡的水晃了晃,兩滴血依然涇渭分明地漂在水面上。
雲落端著碗,面朝堂上所有人,轉了半圈。
讓每一個人都看清了。
"各位叔伯。"她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碗是周太醫當面拆封的新碗。水是當面倒的涼白開。銀針也是當面拆的新針。從取血到驗血,沒有任何人碰過碗中之物。"
她頓了一下。
"眾目睽睽。"
這四個字說完,她看向陸氏。
陸氏跪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面,指甲摳進了磚縫裡。她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從髮絲的縫隙里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已經不像人的眼睛了。充血的、赤紅的、瞳孔縮成了一個針尖大的黑點。
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雲落……"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你做了手腳……你一定做了手腳……"
雲落低頭看著她。
表情是平靜的。那種從十歲開始、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磨出來的平靜。不是沒有情緒——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冰面底下,只留一層光滑的、沒有任何裂痕的表面給外人看。
"陸姨娘。"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眾目睽睽之下,我能做什麼手腳?"
陸氏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出來。
下一瞬間,雲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突然,像一具提線木偶被人猛地一扯。站起來的同時,膝蓋磕在了面前的茶几上,茶盞倒了,茶水潑了一桌。
他盯著碗。
盯著那兩滴始終沒有融合的血。
他的嘴唇在抖。整張臉的肌肉都在抽搐。眼眶紅了,可沒有眼淚——像是連淚腺都被震得失去了功能。
"十四年。"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嘶啞的,帶著血腥氣。"十四年。"
沒有人知道他在說什麼。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他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
又一步。
靠在了身後的太師椅上。椅背硌著他的脊骨,硌得疼,可那點疼跟胸腔里正在翻攪的那種絞痛比起來,什麼都不算。
"噗——"
一口鮮血從他嘴裡噴出來。
血霧在空氣中散開,細密的紅點濺在面前的茶几上、濺在地面的青磚上、濺在那隻白瓷碗的外壁上。
他的身體往前傾,膝蓋一軟,整個人就那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爺!"
"父親!"
"大哥!"
幾聲驚呼同時響起來。
管家和小廝衝上去扶。周太醫也趕緊蹲下去診脈。堂上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雲月站在原地。
她沒有動。
她看著倒在地上的雲集,看著那一攤噴在青磚上的血,看著陸氏跪在地上瘋了一樣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空白的。
像一張被人用橡皮擦乾淨了的紙。
雲落站在堂下。碗還端在手裡。
她看了雲月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沒有人注意到。可在那一瞬間,她的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得意,不是快意,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幾乎辨認不出的東西。
像是憐憫,又不全是。
雲集被抬回了內院的臥房。
周太醫跟進去看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他把管家叫到一邊,壓著聲說了幾句。管家的臉也跟著白了。
急火攻心,氣血逆行,淤在心脈里。命是沒大礙,可這一口血吐出去,整個人就垮了。最少得臥床養上一兩個月。
消息傳到正堂的時候,族老們還沒走。
大伯雲長河坐在原位,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那張老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他這一輩子見過的荒唐事不少,可自家侄子被枕邊人戴了十四年的綠帽子——這種事傳出去,雲家的臉往哪擱?
三叔雲長源倒是比較直接。他把茶盞往桌上一墩,鬍子吹得老高:"這件事,怎麼處置?"
沒人接話。
處置?怎麼處置?陸氏已經是被休棄的妾室,身份上已經不算雲家的人了。可雲月不一樣——她在雲家養了十四年,族譜上記著名字,外頭都知道她是雲家的二姑娘。
雲長河慢慢地把目光掃過堂上每一個人的臉。
最後落在雲落身上。
"雲落。"他的聲音沉沉的。"這件事是你挑出來的。你打算怎麼收場?"
雲落把碗放在了桌上。
碗裡的水已經不晃了。兩滴血漂在水面上,顏色暗了些,邊緣模糊了些,但依然是分開的。像兩座孤島。
"大伯。"她說。"我挑出來的不是事。是真相。"
雲長河的眉頭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