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太久遠了


  太遠了。遠到像上輩子的事。

  "你跟了我十四年。"雲集的聲音慢慢地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待你不薄。吃的穿的用的,從來沒短過你。你生了雲月——我當她是我親生的。親生的。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那是我把一個不是我的骨血的孩子當自己的骨肉養了十四年。"

  他的眼眶紅了。

  

  可依然沒有流淚。

  "你為什麼?"

  三個字問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終於破了。像一張拉得太緊的弓弦斷了,嗡的一聲顫響。

  陸氏趴在地上。

  她的臉貼著冰冷的地板,全身都在抖。

  "我沒有選擇。"她的聲音悶在地面上,含糊不清。"我從來沒有選擇。"

  "誰讓你進雲家的?是安懷比?"

  "是……"

  "他讓你進來做什麼?盯著溫楣?"

  陸氏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針,扎穿了她身上所有的偽裝。

  "溫楣的死跟他有沒有關係?"雲集的聲音突然拔高了,胸腔里湧上來一股腥甜,他拼命地壓住了。"說!"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在這個府里替他做了十幾年的眼線,你告訴我你不知道?"

  陸氏的指甲摳進了地板的縫隙里,十根手指都在用力,像是要把自己釘死在地面上。

  "他只讓我看著……看著雲家的動向……每個月把消息傳出去……溫楣的事……不是我做的……不是我……"

  "那是誰做的?"

  沉默。

  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

  雲集盯著她的後腦勺。那些花白的、髒污的頭髮散在地上,像一蓬枯死的草。他突然覺得一陣徹骨的厭倦——不是恨,恨是熱的,需要力氣的。他現在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走吧。"他說。

  陸氏抬起頭。滿臉都是灰和淚混在一起的污痕。

  "老爺?"

  "我說你走。"雲集的聲音平了下來。平得像一潭死水。"明天我讓管家送你出府。去哪裡,我不管。銀子給你二十兩。夠你活一陣子了。"

  "老爺!月兒怎麼辦?月兒——"

  "雲月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這句話說完,雲集把頭偏向了牆壁那一側。他不再看她了。

  陸氏跪在地上,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她被婆子架出去了。

  一路上她的腿是軟的,拖在地上。經過後院月亮門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天——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厚重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在頭頂。

  風颳起來了。

  冷得刺骨。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那間柴房。從十幾年前進了雲家的門那一天起,她就一直關在一間看不見的柴房裡。只不過那間柴房的牆是金絲楠木做的,鎖是鴛鴦紋的銅鎖——好看些罷了。

  雲月是在二更天的時候衝出來的。

  誰也沒想到。

  守在她院門口的婆子打了個盹兒的工夫,門"砰"的一聲撞開了。雲月從屋裡衝出來,連鞋都沒穿,光著兩隻腳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發了瘋一樣地往柴房的方向跑。

  婆子嚇了一跳,追上去喊:"二姑娘!二姑娘你去哪兒!"

  雲月沒理她。

  她跑到柴房門前,拍著門:"開門!開門!讓我進去!"

  守柴房的婆子認得她,可今天的情況不一樣了——二姑娘不是二姑娘了,她到底是誰的女兒、算不算雲家的人,上面還沒發話。婆子不敢擅自做主,哆哆嗦嗦地說:"姑娘,這……要不您等等,我去問問管家——"

  雲月一把推開她,自己去拽門上的銅鎖。鎖是舊的,她拽了幾下沒拽開,手被鎖扣的銅邊割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開門!"她喊。聲音撕裂了。

  裡面傳來陸氏的聲音:"月兒?是月兒嗎?月兒——"

  "你騙我!"

  雲月的聲音不像一個十四歲的姑娘了。那種尖利的、破碎的、從胸腔最深處撕扯出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遠超她年齡的絕望。

  "你騙了我十四年!"

  柴房裡安靜了一息。

  "月兒……你聽我說……"

  "你還有什麼可說的?"雲月的手不再拽鎖了。她的額頭抵在粗糙的木門上,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門檻上。"我不是爹的女兒。我是安懷比的女兒。安懷比!那個……那個……"

  她說不下去了。

  安懷比這個名字她在府里聽人提過。不是什麼好名聲。和戶部貪墨案有牽連,據說還跟宮裡的什麼人有勾連。總之不是什麼好人。

  而她——雲月——是這個人的女兒。

  不是雲家的骨血。

  她在這個家裡吃了十四年的飯、穿了十四年的衣、叫了十四年的"爹",全是假的。

  全是假的。

  "月兒,你聽娘說——"陸氏的聲音從門後傳來,急切的、哀求的。"娘是不得已的——娘是被逼的——安懷比他威脅娘——如果娘不聽他的話他就——"

  "你閉嘴!"

  雲月猛地抬起頭。

  她的臉上全是淚,可那雙眼睛裡燃著的東西不是悲傷。是憤怒。一種被欺騙了整個人生的、毫無保留的、幾乎要把自己也一併燒毀的憤怒。

  婆子終於找來了鑰匙,哆哆嗦嗦地打開了鎖。

  門開了。

  陸氏蜷在牆角。看見雲月站在門口,她掙扎著想站起來,膝蓋打著彎,撐了兩下才勉強站住。

  "月兒——"她伸出手。

  雲月衝進去了。

  她揪住了陸氏的衣領。一個十四歲的少女揪著她母親的衣領,指節用力到發白。兩個人的臉湊得很近,近到呼吸都噴在對方臉上。

  "安懷比是滿門抄斬的罪臣。"雲月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在抖。"他的家人全死了。他自己也逃不了。我是他的女兒——我是罪臣的女兒——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陸氏的嘴唇哆嗦著。

  "朝廷要是查出來,我也得死。"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雲月的聲音反而平了。

  平得不正常。像暴風雨來臨前那一刻,所有的風都停了、所有的鳥都不叫了的那種平靜。

  陸氏終於哭出來了。

  不是嚎啕,是那種無聲的、抽搐的、把所有聲音都吞回肚子裡的哭。淚水從她乾裂的臉上淌下來,滑過嘴角,滴在雲月攥著她衣領的手背上。

  "月兒……對不起……"

  一巴掌。

  清脆的、響亮的、在狹小的柴房裡被土牆彈回來形成迴響的一巴掌。

  雲月打的。

  打在了陸氏的左臉上。

  那一巴掌用了多大的力氣,連雲月自己都不知道。她只覺得手掌火辣辣地疼,像是不止打了陸氏,也打了她自己。

  陸氏的臉偏了過去。

  半張臉上迅速腫起來一個紅印。五根手指的形狀清晰地烙在那片蒼白的皮膚上。

  她沒有捂臉。

  她就那麼偏著頭,任由那個巴掌印燒在臉上。眼淚還在流。嘴唇還在抖。可她一個字都沒說。

  雲月鬆開了手。

  她後退一步。兩步。三步。退到了柴房門口。

  她的背影在門框上頓了一下。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在拼命壓制什麼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東西。

  然後她跑了。

  光著腳,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跑出了後院,跑過月亮門,跑過抄手遊廊,一路跑到了後花園的那棵老槐樹下。

  槐樹光禿禿的。冬天,葉子早落完了。只剩下黑色的枝杈戳在夜空里,像乾枯的手指。

  雲月蹲在樹下。

  把臉埋在膝蓋里。

  哭了。

  這次是真哭。不是之前那種壓著聲音的哭,是放開了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的號啕。聲音被夜風撕扯著,碎成一片一片的,飄散在空蕩蕩的後花園裡。

  沒有人來找她。

  或者說,有人在遠處看著,但沒有走過來。

  廊下的陰影里,雲落站著。

  她裹著一件灰鼠皮的斗篷,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被斗篷擋著,只露出一小片昏黃的光圈,勉強照亮她腳下的路。

  她看著雲月蹲在槐樹下哭。

  看了很久。

  燈籠里的蠟燭短了一截。

  然後她轉身走了。

  腳步聲很輕。輕到融在了夜風裡,聽不出來。

  她走回自己的院子。

  推開門。進屋。把燈籠掛在門邊的鐵鉤上。

  阿織迎上來:"姑娘,夜深了,該歇了。"

  "嗯。"雲落解下斗篷遞給她。"賞花宴的帖子收好了?"

  "收著呢。姑娘,還有四天。您打算穿什麼去?"

  "到時候再說。"

  雲落坐在妝檯前。銅鏡里映出她的臉——還是那張白淨的、沉靜的、看不出太多情緒的臉。可她注意到自己的眼底有一圈很淡的青色,是連著幾天沒睡好留下的痕跡。

  她伸手拉開妝檯的第二個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隻木匣子。匣子上著鎖。她從領口摸出一把細小的銅鑰匙,開了鎖。

  匣子裡是那五樣東西——產婆的供詞、青杏的證詞、母親的遺信、那支鳳釵、陸氏與安懷比的私通書信。

  她的手指在那疊書信上停了一下。

  信的內容她已經看過很多遍了。大部分是些雞零狗碎的事——安懷比讓陸氏盯著雲家的哪些生意、哪些人來往過。可有幾封信里提到了另一個人。

  沒有名字。

  只用了一個代稱。

  "貴人"。

  安懷比信里寫的是"貴人的意思"、"貴人讓你"、"先問過貴人"。

  陸氏今天在柴房裡說的那句話又回到了她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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