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什麼是真相
"真相?"他的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真相不真相的,關起門來自己知道就行了。你把族老都叫來,弄這麼大陣仗——"
"關起門來自己知道?"雲落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沒有提高,可那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壓迫。像一潭深水——表面越平,底下的暗流越駭人。
"大伯,我母親關起門來死了。關起門來被人害了。關起門來,連骨灰都涼了,兇手還在正房裡穿金戴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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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靜了一瞬。
雲長河的手指停了。
"我今天不是來讓各位叔伯評理的。"雲落的目光一個一個地掃過去。"理已經不用評了。碗在這裡,血在這裡,周太醫在這裡。我只是讓各位親眼看一看——這個雲家養了十四年的二姑娘,不是雲家的骨血。"
她的聲音平得像一把尺。
"至於怎麼處置,父親倒下了,今天做不了主。等他醒了,由他決斷。各位叔伯也可以回去之後商量。我不急。"
"你不急?"雲長源瞪著她。"你鬧出這麼大的事,你跟我說你不急?"
雲落看著他。
"三叔。"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淺到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禮貌的、公式化的回應。"我等了七年。再多等幾天,不算什麼。"
這句話說完,堂上真的沒人說話了。
七年。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楚這兩個字的分量——雲落的母親溫楣死的時候,雲落才十歲。一個十歲的女孩子在一個後宅里、在殺母仇人的眼皮子底下活了七年,活到今天把所有的牌一張一張翻開來。
這不是一個衝動的舉動。
這是一盤磨了七年的棋。
族老們陸續散了。
走的時候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有的沉默,有的嘆氣,有的眼神閃爍,大概已經在琢磨這件事對各房利益的影響了。
雲長河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路過雲落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你母親要是在天上看著,不知道是欣慰還是心疼。"
雲落沒有回答。
她站在廊下,看著大伯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面。冬天的日頭掛在天上,白慘慘的,像一隻死魚的眼珠子。風從院子的角門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兩晃。
"姑娘。"阿織從後面走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陸氏被押回柴房了。雲月姑娘那邊……"
"她去哪了?"
"回自己屋了。把門關上了。誰也不見。"
雲落沉默了一會兒。
"讓人在她院門口守著。別讓她出事。"
阿織應了一聲,小跑著去安排了。
雲落一個人站在廊下。
風把她鴉青色衣裳的下擺吹起來,貼在腿上又鬆開,鬆開又貼上。她伸手攏了攏領口。手指碰到鎖骨下面掛著的那枚小小的銅墜子——母親留給她的。磨得光滑了,上面的花紋都快看不清了。
她握了握那枚銅墜。
鬆手。
轉身往正堂走去。
碗還在桌上。
她端起碗,看了看裡面的水。兩滴血已經開始沉了,慢慢地往碗底墜。
她把碗裡的水倒在了門檻外面。水潑在青磚上,淡紅色的一片,像洇開的胭脂。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
站了一會兒。
然後去了陸氏關著的柴房。
柴房在後院最偏僻的角落。三面土牆,一扇木門,門上掛著銅鎖。窗戶只有巴掌大的一個方洞,透進來的光昏暗得像地窖。
守門的婆子見她來了,忙行禮:"大姑娘。"
"開門。"
門開了。
柴房裡的氣味撲面而來——霉味、潮氣、還有一股尿騷味。陸氏蜷在牆角的一堆稻草上,頭髮散著,臉埋在膝蓋里。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
那張臉上的表情讓雲落停了一瞬。
不是恨,不是怒,甚至不是恐懼。是一種空洞的、被抽乾了所有東西之後的茫然。像一口枯井,底下什麼都沒有了。
"你來做什麼?"陸氏的聲音嘶啞。"來看我的笑話?"
雲落沒進去。她站在門口,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柴房的地面上。
"陸氏。"她說。"我來問你最後一件事。"
陸氏盯著她。
"雲月的親生父親,是安懷比。"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陸氏的身體僵住了。
那種僵不是裝出來的。從肩膀到脊背到手指,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每一塊肌肉都同時凍結了。
"你不用承認,也不用否認。"雲落的聲音依然平靜。"證據我已經拿到了。你和安懷比之間的那些信,有一部分在我手裡。我現在要的不是這些。"
她往前邁了一步。
只一步。可那一步讓柴房裡的空氣陡然收緊了。
"我要知道的是——安懷比背後的人是誰。"
陸氏的眼珠子猛地縮了一下。
那個反應太快了。快到來不及偽裝。像是一根被踩到的彈簧,彈了一下,又被死死地按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說。聲音發抖。
"你知道。"雲落蹲下來。
兩個人的目光平齊了。
隔著不到三尺的距離,雲落看見了陸氏瞳孔里的東西——不是對她的恨,不是對命運的不甘。是恐懼。純粹的、毫無雜質的恐懼。
她不是怕雲落。
她是怕別人。
"你怕的那個人,比我可怕得多。"雲落輕聲說。"我知道。所以你不敢說。"
陸氏的嘴唇哆嗦著。像要說什麼。又咬住了。
"沒關係。"雲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草屑。"你不說,我自己查。我只是來告訴你一聲——你替別人做了一輩子的棋子,到頭來,連你自己的女兒是誰的種都沒能保住秘密。"
她轉身走了。
走出柴房門的時候,身後傳來陸氏的聲音。
"雲落。"
她停住了。沒回頭。
"你鬥不過她的。"
陸氏的聲音從黑暗的柴房裡飄出來,飄散在冬天乾冷的空氣中。
"你不知道她是什麼人。你鬥不過。"
雲落站了一息。
"謝謝你的提醒。"她說。
然後走了。
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遠去。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沒有加快,沒有猶豫。
柴房的門重新鎖上了。
陸氏蜷縮在稻草堆里,把臉埋進膝蓋。
她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她說出了"她"這個字。
那個字像一條蛇,從她嘴裡溜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雲集被抬回房中躺了大半天,到了傍晚才悠悠轉醒。
周太醫守在床邊,把了脈,又灌了兩碗湯藥。藥是苦的,苦到雲集的五官皺成一團,可那股苦味比起他心裡翻攪的東西來說,算什麼呢。
他醒來之後第一句話是:"雲月呢?"
管家在旁邊侍候著,聽見這話,臉上的表情很為難。
"二姑娘……在自己屋裡。關著門,不讓人進。送了飯也沒吃。"
雲集閉上了眼睛。
那隻擱在被子外面的手慢慢地握緊了,又鬆開。握緊,鬆開。反反覆覆地,像是在抓什麼東西,又始終抓不住。
"老爺,要不要……"管家試探著問。
"去把陸氏帶過來。"
管家愣了一下:"老爺,您身子還——"
"帶過來。"
雲集的聲音沒什麼力氣,可那股子執拗是硬的。管家不敢再勸,快步出去了。
小半個時辰後,陸氏被帶到了臥房門外。
她沒有進門。兩個婆子架著她站在門檻外面,她的身體軟得像一根煮過了的麵條,兩條腿幾乎撐不住自己的重量。
"進來。"裡面傳來雲集的聲音。
陸氏被架進去了。
雲集靠在床頭,墊著兩個枕頭。他的臉色灰敗得像一張舊宣紙,可那雙眼睛是亮的——不是精神的亮,是燒到了盡頭的燈芯那種亮。短暫的、虛假的、隨時都會滅掉的亮。
他看著陸氏。
陸氏跪在床前的地面上。她的膝蓋磕在硬木地板上,"咚"的一聲,自己沒覺得疼。
兩個人隔著不到五尺的距離對視。
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地上。
"我問你。"雲集開口。聲音像是從一口乾涸的井底打撈上來的。"安懷比。"
兩個字。
陸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一年——你嫁進來之前。"雲集每說一句話都要停頓,像是在用全身僅剩的力氣把每一個字從胸腔里搬出來。"你就已經跟他——"
"老爺!"陸氏猛地抬頭。她的臉上全是淚,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糊了滿臉。"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安懷比他——他威脅我——他說如果我不從他就毀了我全家——"
"你嫁進我雲家的時候,就已經懷了他的種。"
這句話像一把刀。
不是砍下來的,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插進去的。
陸氏的哭聲停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她張著嘴。"我沒有……雲月是您的……那次驗的不對……水有問題……一定是水有問題……"
"陸春娘。"
雲集叫了她的全名。
他上一次叫她的全名是什麼時候?陸氏想不起來了。可能是成婚那天,拜堂的時候,司儀唱名。也可能更早——在她還是安懷比府上一個不起眼的丫鬟的時候,有人在巷子口叫過她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