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臨近新年
門檻很高。她的膝蓋磕在門檻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疼。她叫了一聲。可那聲叫淹沒在了街上的嘈雜里——今天是臘月二十,年關將近,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不少。賣炮仗的、賣年畫的、挑著糖葫蘆擔子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兩個婆子把她架到了府門外三丈遠的地方,鬆了手。
陸氏一下子軟在了地上。
膝蓋跪在青石板上,雙手撐著地面。指甲斷了兩根,指尖滲出了血,血和泥混在一起,髒兮兮的。
"休書。"左邊那個婆子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扔在她面前。"老爺說了,從今往後,陸氏與雲家再無半點干係。"
紙落在地上,被風吹開了一角。
陸氏盯著那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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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去撿。
她抬起頭,看著雲府的大門。
門關上了。
朱紅色的門板,銅釘排列整齊,門環是獸頭銜著的銅環。這扇門她進出了十五年。十五年前她第一次邁進這道門的時候,穿的是大紅嫁衣,頭上戴著赤金鳳冠,八抬大轎從安府抬過來,一路上炮仗震天響,街坊鄰居都出來看熱鬧,說雲家的新夫人真俊俏。
十五年後她從這扇門裡被扔出來。
沒有轎子。沒有鳳冠。沒有炮仗。
只有兩個婆子、一張休書、和一身泥。
雲落在門關上之後,轉身往回走。
阿織跟在她身後,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於還是沒忍住:"小姐,您不看一眼?"
"看什麼?"
"陸……那個人。她在外面跪著呢。"
雲落的腳步沒有停。
"她跪不跪,與我何干。"
阿織咬了咬嘴唇。她跟了小姐這麼多年,知道小姐不是冷心的人。去年冬天巷子口凍死了一個乞丐,小姐還讓她拿了一床舊棉被去蓋上。可對陸氏,小姐是真的冷。冷到了骨頭裡。
雲落走到後院,在母親舊屋前停了一下。
屋門鎖著。她沒有開。只是站在門外,抬頭看了看門上的匾額。匾額上三個字——"棲梧居"。是母親的手筆。溫楣寫字極好,簪花小楷,每一筆都像是繡出來的。
"娘。"她在心裡說。
聲音沒有出口。嘴唇動了動,無聲的。
"這只是開始。"
風吹過後院,院子裡那棵老梧桐樹的枯枝在風裡搖著,發出嘎吱嘎吱的響。樹葉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像一隻張開的手,朝著灰白色的天空伸著,抓不住任何東西。
雲落站了片刻,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還有事要做。
賞花宴。臘月二十三。
還有三天。
她坐到桌前,打開了那隻鎖著證據的木箱。箱子裡的東西她已經看過無數遍了——供詞、遺信、鳳釵、帳目、還有那份謄抄的副本。每一樣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像一副碼好了的牌。
她把副本抽出來,又看了一遍。
看的不是內容。內容她早就倒背如流了。她看的是字跡——自己的字跡。她的字不像母親那樣秀美,筆鋒偏硬,撇捺間帶著一股擰勁兒。像她這個人。
"阿織。"
"在。"
"容世子那邊有沒有消息?"
"今早遞了條子來。世子說宮裡的路線已經安排好了,到時候會有人在梅園西角門接應您。"阿織從袖中取出一張窄窄的紙條,遞過來。
雲落展開看了一眼。紙條上只有幾個字,字跡潦草得像是在馬背上寫的——"西角門,申時,穿白。"
她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燒成灰。
灰燼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碾碎了。
"阿織,把我那件白狐領的斗篷找出來。"
"那件?小姐,那件是向家舅老爺當年給姑奶奶陪嫁的,料子金貴——"
"就那件。"
阿織不再說話,轉身去翻箱倒櫃了。
雲落坐在桌前,目光穿過窗欞,落在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上。
三天。
三天後她要走進那座宮城。走進嵐貴妃的地盤。帶著一箱子能砍掉好幾顆人頭的證據,走進一場專門為她設下的殺局。
她知道那是殺局。
從接到請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嵐貴妃的賞花宴,臘月二十三,偏偏挑在陸氏被休之後。這時機掐得太准了,准得像一把量好了尺寸的棺材——剛好夠她躺進去。
可她還是要去。
不去,那些證據就永遠只是鎖在木箱裡的紙。紙會爛,墨會褪,證人會死,活人會忘。她等了七年。七年前她還是個十一歲的孩子,站在母親的靈柩前,聽著滿堂的哭聲,看著陸氏披麻戴孝跪在最前面,哭得比誰都大聲。
那一天她沒有哭。
她把眼淚咽了回去。咽到肚子裡。咽成了一顆種子。
七年了。
種子長成了刀。
可對一個穿著單衣蜷在牆角的女人來說,這層雪跟刀子沒有區別。
她是被凍醒的。
確切地說,她根本沒有睡著過。整夜都在抖。身上那件綢緞褙子是秋天的料,薄得像蟬翼,風一吹就往骨頭縫裡鑽。她把自己縮成一團,膝蓋抵著下巴,兩隻手塞在腋下,牙齒磕得咯咯響。
天亮的時候,她睜開眼,看見對面鋪子的夥計在掃門前的雪。夥計掃著掃著,抬頭瞥了她一眼,那一眼裡什麼都有——嫌惡、好奇、一丁點憐憫,和更多的事不關己。
他掃完了雪,轉身進了鋪子,順手關上了門。
陸氏的嘴唇是青的。不是凍青的那種青,是發紫的那種青。像溺水的人被撈上來之後嘴唇的顏色。她舔了舔嘴唇,乾的,起了一層白皮。嗓子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又干又疼。
她試著站起來。
第一次沒站住,膝蓋一軟,又跪了回去。
第二次扶著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撐起來了。牆是磚砌的,磚縫裡生著枯黃的草。她的手指扣在磚縫裡,指甲里塞滿了灰泥。
站起來之後,她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往哪走。
往左是雲府所在的槐安巷。她不能回去。回去也沒有用。那扇朱紅色的大門已經對她關上了,關得比棺材蓋還嚴實。
往右是長興街,那是城東最熱鬧的商街。賣布的、賣糧的、賣胭脂水粉的、賣雞鴨魚肉的,一到年關更是人擠人、肩挨肩。
她鬼使神差地往右走了。
不是因為想去哪裡。是因為那條街上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熱氣、有聲音、有活著的痕跡。她怕安靜。安靜的時候她就會想起柴房裡那兩天兩夜——黑的,冷的,老鼠在牆根竄來竄去,她縮在角落裡,餓得胃痙攣,渴得舌頭髮硬。
長興街的人已經開始出攤了。
年關的早市比平時更早。賣年糕的老頭蹲在爐子前,把粘糯的白年糕切成方塊,摞在竹匾里。蒸年糕的白汽飄出來,甜絲絲的。陸氏走過的時候,那股甜味鑽進她的鼻子裡,胃猛地縮了一下。
她已經兩天多沒吃東西了。
她以前不知道飢餓是什麼滋味。在雲府的時候,她每天早上喝燕窩粥,中午吃四菜一湯,晚上有銀耳蓮子羹配桂花糕。她嫌廚房做的紅燒肉太肥了,嫌清蒸鱸魚的火候差了一點,嫌雪梨湯放糖太多——她是二夫人,她有資格嫌。
可她現在站在年糕攤前,看著那一塊塊白生生的年糕,口水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她咽了回去。
挺直了脊背。或者說,試圖挺直。
她告訴自己:我是雲家的夫人。不,我曾經是雲家的夫人。不對。我是安家的女兒。我出身官宦之家。我讀過書。我會寫詩。我——
一個挑菜擔子的婦人從她身邊擠過去,擔子上的爛菜葉蹭到了她的袖子。婦人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陸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綢緞上沾了一片爛菜葉和半截泥水的痕跡。她想伸手把菜葉彈掉,可手指頭凍得僵了,像十根木棍,彎都彎不過來。
她站在街邊。
人流從她身邊經過,像水繞過一塊石頭。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多看她一眼。偶爾有人瞥過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半息,然後就移開了——不過是個蓬頭垢面的瘋婆子,年關底下這種人滿大街都是。
可她不是瘋婆子。
她不是。
她是陸春娘。她是禮部侍郎安懷比的遠房堂妹——不對,她不能再提安懷比。安懷比會救她的。安懷比一定會來找她的。他說過的。他說過他會照顧她一輩子。在雲府花園的假山後面,在月亮底下,他摟著她的腰,在她耳邊說——
"閃開閃開!讓讓路!"
一輛牛車吱呀呀地碾過來,趕車的漢子扯著嗓子吆喝。陸氏被人潮擠到了路邊,脊背撞在一根木柱上。疼。她吸了一口冷氣,蹲了下來。
蹲下來之後就不想站起來了。
她抱著膝蓋,縮在木柱旁邊。這根木柱是一家雜貨鋪的門柱,漆剝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她靠著它,像靠著一棵樹。
"我是雲府的夫人……"她嘴裡開始念叨。聲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我是雲集的嫡妻……是嫡妻……我給他管了十五年的家……我生了……我……"
她說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