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生什麼了?
生了什麼?
生了一個別人的孩子,塞進雲家的族譜里,頂著雲家的姓活了十四年。雲月。那個孩子叫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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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雲月,她的眼眶又燒起來了。可眼淚流不出來。眼眶是乾的,澀的,像兩口枯了底的井。她用力眨了眨眼,眼皮颳得眼球生疼。
一隻手伸到她面前。
手上攥著半個饅頭。饅頭是涼的,外面那層皮有點硬了,邊上還缺了一口——是別人吃剩的。
她抬起頭。
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站在她面前。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棉襖,鼻頭凍得通紅,頭上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丫髻。丫頭的手髒兮兮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給你吃。"丫頭說。聲音脆生生的。
陸氏盯著那半個饅頭。
她猶豫了。
身體裡有一個聲音在叫囂:你是官家小姐,你怎麼能吃別人嚼剩的饅頭?你怎麼能蹲在街邊像個叫花子一樣?你還有臉面——
胃又痙攣了一下。
那一下把"臉面"兩個字絞碎了。
她一把搶過那半個饅頭。
動作太快了。快得連那個小丫頭都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
陸氏把饅頭塞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咬。饅頭皮是硬的,裡面也不軟了,嚼起來像棉絮。可她不在乎。她拼命地嚼、拼命地咽,噎得直翻白眼。
旁邊有人看見了,站住了腳。
"嘖嘖,這女人怎麼回事?"
"瘋子吧。你看那衣裳,倒像是有錢人家的。"
"有錢人家的怎麼跑街上要飯了?"
"誰知道呢。八成是犯了事被趕出來的。年底這種事多了去了。"
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地圍著她轉。
陸氏充耳不聞。
她把半個饅頭吞下去了。噎得胸口生疼。干饅頭在食道里艱難地往下走,每挪一寸都像在刮她的肉。她用手捶了捶胸口,咳了幾聲。
那個小丫頭還站在旁邊,歪著頭看她。
"你是從哪家被趕出來的?"丫頭問。小孩子說話沒有遮攔。
陸氏沒有回答。
她靠回了木柱上。
半個饅頭讓她恢復了一點力氣,可也就一點。身上還是冷。心裡更冷。那種冷不是天氣的冷,是從裡面往外凍的冷——像一塊冰堵在胸口,化不掉,也拿不出來。
她想起了雲月。
雲月在哪?
她被休了、被趕出來了——那雲月呢?雲月也被趕出來了嗎?雲月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後,那一巴掌甩過來的時候,她的臉到現在還隱隱作痛。不是巴掌留下的痛,是心裡的痛。雲月是她的女兒。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可雲月恨她。
"都恨我。"她喃喃地說。"都恨我……"
日頭漸漸升上來了。臘月的日頭是慘白的,照在身上也不覺得暖。人流越來越多了,腳步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鍋粥。陸氏蜷在牆根下,像一件被人丟棄的舊衣裳。
偶爾有路人朝她扔東西——一文錢、半張餅、一個皺巴巴的橘子。她不挑了。扔什麼就吃什麼。餅是乾的就著雪水咽,橘子酸得倒牙她也剝了皮塞進嘴裡。
那一文錢她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不是因為珍惜。
是因為那一文錢讓她確認了一件事——
她現在,就是一個乞丐。
一個貨真價實的乞丐。
午後。
陸氏在牆根下睡著了。不是真的睡著,是昏過去了。身體扛不住了。兩天幾乎沒吃東西、一夜沒有睡覺、精神上受的打擊比身體上受的折磨更致命——這些東西疊加在一起,像一座山一樣壓下來,她撐不住了。
醒來的時候天快黑了。
暮色從街道兩端涌過來,把白天的熱鬧吞沒了。鋪子一家一家地上了門板,攤販收了擔子,人群散了。街道變得空曠起來,冷起來。
她又撐著牆站了起來。
這一次花了更長的時間。
站起來之後她發現自己的左腳已經沒有知覺了。凍的。繡鞋的底子太薄,在雪水裡泡了一天,鞋面濕透了,襪子也濕了,腳趾頭像五根冰棍。她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趾,感覺不到它們在動。
安懷比。
這個名字突然從腦海深處冒出來,像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要去找安懷比。
安懷比會幫她的。安懷比說過要照顧她一輩子的。安懷比的府邸在城西的青柳巷,她去過,從這裡走大概——大概要走很遠。
她不知道有多遠。
以前去安府,都是坐馬車。帘子放下來,外面的路一步都不用走。從雲府到安府,大概半個時辰的車程。可用腳走呢?
她不知道。
她從來沒有走過那麼遠的路。
可她沒有別的選擇了。
陸氏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長興街。
安府的後門在一條窄巷子裡。
巷子很深,兩邊的牆很高。牆頭上爬著枯死的爬山虎,藤蔓乾癟癟地耷拉著,像一條條風乾的蛇。地上的石板年久失修,有幾塊翹了起來,縫隙里塞滿了泥和爛葉子。
陸氏站在後門前。
她走了將近兩個時辰。
從長興街到青柳巷,穿過半個城。她不認路,走錯了兩次,一次拐進了死胡同,一次誤入了荒廟後面的亂葬崗邊。黑燈瞎火的,她被一塊墳前的石碑絆了一跤,摔在地上,左膝磕破了,血順著小腿流下來,和泥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她沒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沒力氣哭了。
爬起來,繼續走。
走到安府後門的時候,她的兩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了。像兩根被泡爛的木頭,軟的,沉的,每邁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氣。
後門是一扇漆黑的木門。門上釘著鐵釘,鐵釘鏽了,鏽跡像血痕一樣從釘帽往下淌。門環是鐵的,冷的。
她伸手去夠門環。
手指碰到鐵環的那一刻,冰冷的觸感從指尖一路竄到心臟。她打了個哆嗦。
叩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在巷子裡迴蕩著,像敲在棺材板上。
過了很久。
門開了一條縫。
是走正門——不對,有幾次是走後門。深夜來的。坐著沒有標記的馬車,蒙著面紗。錢門房每次給她開門,她都會塞過去一小錠銀子。
"誰?"錢門房皺著眉,上下打量她。
他沒認出來。
陸氏張了張嘴。嗓子裡卡著一口痰,說出來的聲音像鋸子拉木頭。
"我……我是陸春娘。我找……找安大人。"
錢門房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舉起手裡的燈籠,往前照了照。
燈光落在陸氏臉上。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震驚,不是同情。是那種看見了一樣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時的——為難。
"陸……陸姨娘?"
陸氏沒有糾正他。她已經沒有力氣糾正了。陸姨娘也好,陸夫人也好,陸春娘也好——都是她。又都不是她了。
"我要見安大人。"她說。"你去通報。"
錢門房猶豫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門裡面是安府的後院,隔著一道影壁,燈火隱隱綽綽的。
"您等著。"
門又關上了。
陸氏靠在門框上。門框上的漆掉了,露出下面粗糙的木紋。她的臉貼在木頭上,木頭是涼的,可她已經分不清冷熱了。身上所有的感覺都攪在一起,像一團亂麻,分不出哪根是哪根。
她等著。
等了很久。
久到她開始懷疑錢門房是不是根本沒有去通報。久到她的膝蓋再也撐不住了,順著門框滑了下去,跌坐在門檻上。
門終於又開了。
不是錢門房。
是一個小廝。十七八歲的模樣,穿著安府下人的青布短褂。臉上的表情很職業——那種大戶人家訓練出來的、不卑不亢的、滴水不漏的表情。
"安大人說了——"
小廝的目光從陸氏身上掃過去。像掃過一件礙眼的家具。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
一錠銀子。
五兩的官銀。成色很好,在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小廝把銀子遞過來。不是"送"過來。是"扔"過來。手腕一翻,銀子劃了一道弧線,落在陸氏面前的地上,彈了一下,滾了半圈,停住了。
"讓她滾遠點,別給安府惹麻煩。"小廝複述著安懷比的原話。語氣平得像在背課文。背完了,他退後一步,準備關門。
"等等——"
陸氏的聲音尖銳地拔了上去。像一根繃緊的弦被撥斷了。
"你讓他出來見我!讓他出來!我要見他!安懷比——安懷比!"
她撲向那扇門。
小廝沒有阻攔她。不需要阻攔。她撲到一半就摔倒了——腿不聽話,膝蓋一彎,整個人跪倒在門檻前。
門關上了。
咔噠一聲。落鎖的聲音。
陸氏跪在門前。
兩隻手撐在冰冷的石板上。指甲里的泥和血已經幹了,硬殼一樣的。她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從那些凌亂的髮絲間隙里,看得見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終於有淚了。
不是那種涓涓細流的淚。是潰堤的那種。嘩的一下湧出來,止不住。滾燙的眼淚砸在冰冷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像燒紅的鐵珠子掉進雪裡。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安懷比第一次找到她的時候。那年她剛嫁進雲家,心裡還揣著對新生活的期許。安懷比來雲府做客,在花廳里坐著喝茶。她端著果碟路過。他抬頭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