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看她什麼反應


  "安大人深夜進宮,"她開口,聲音不高,"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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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懷比行了禮,直起身來。他把陸氏的事說了。說完之後,他停下來,等她的反應。

  嵐貴妃沒有立刻說話。

  她端著手裡的茶盞,低頭看著茶麵,像是在看什麼東西。殿裡很安靜,只有炭盆里偶爾一聲細微的噼啪,是木炭裂開的聲音。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地開口,"那個供狀,在雲落手裡。"

  "臣懷疑如此。"

  "懷疑。"她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里有什麼東西。不是嘲諷,比嘲諷更輕,更冷。"安大人,你做了這麼多年的官,懷疑兩個字,是你該說的嗎。"

  安懷比的後背汗又出來了。

  "娘娘,臣——"

  "行了。"嵐貴妃打斷他,把茶盞放下了。放得很輕,瓷盞碰上桌面,一聲極細的響。"本宮知道你的意思。"

  她站起來了。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安懷比,看著窗外的院子。院子裡的臘梅開得很好,暗香浮動,可她站在那裡,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雲落。"她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本宮早就知道,這個丫頭遲早是個麻煩。"

  "娘娘,臣以為,當務之急是——"

  "安大人。"嵐貴妃轉過身來了。她的臉在燭光里是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可那個溫柔讓安懷比更加不安。"你進宮來找本宮,是來問本宮要主意的,還是來跟本宮說你自己的主意的。"

  安懷比閉了嘴。

  嵐貴妃走回來,在主位上坐下,重新端起茶盞。

  "她手裡有證據。"她說,"那就不能讓她把證據帶出來。更不能讓她把證據遞出去。"

  "是。可若是強行——"

  "誰說強行了。"嵐貴妃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可落在安懷比眼裡,卻讓他心裡猛地沉了一下。"強行的事,髒,留把柄,蠢。"

  她把茶盞放下,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

  "臘月二十三。本宮原本就打算開一場賞花宴,請幾位年輕的小姐進宮,賞牡丹,喝酒,說說話。"她頓了頓。"現在,把雲落也請進來。"

  安懷比一愣。

  "娘娘的意思是……"

  "宮裡的事,"嵐貴妃慢悠悠地說,"向來是說不清楚的。一個年輕的小姐,進宮賞花,喝多了酒,出了什麼岔子——"她笑了一下,"誰能說本宮的不是?"

  安懷比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聽明白了。

  "可她那隻匣子——"

  "匣子在她手裡,"嵐貴妃說,"她人沒了,匣子自然就不在她手裡了。"

  安懷比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轉了一圈。

  雲落死在宮裡。死在賞花宴上。意外,或者說是意外。宮裡的事,皇上不一定上心,可嵐貴妃是皇上跟前的紅人,沒有人會認真追究一個小小的雲家女兒的死因。

  而那隻匣子——只要事先知道匣子在哪裡,雲落一死,匣子就是他們的了。

  乾淨。

  安懷比深吸了一口氣。

  "娘娘英明。"

  嵐貴妃沒有應他這句話。她重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把視線投向窗外的黑暗。

  "那個小賤人,"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本宮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安懷比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靴子上的雲紋,想起七年前的事。想起那個女人,想起那場大火,想起那個孩子——

  "安大人。"嵐貴妃忽然叫他。

  "臣在。"

  "你那裡,還有多少人可用。"

  "聽娘娘差遣。"

  "宴上要有人接應。"她放下茶盞,聲音恢復了尋常的平靜,仿佛剛才說的不是一條人命,而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宮闈瑣事。"里外都要安排好。不能出岔子。"

  "臣明白。"

  "還有雲落那隻匣子。"嵐貴妃的眼睛看過來,黑亮亮的,"事先要摸清楚放在哪裡。人進了宮,府里就空了。"

  安懷比點頭。"臣會安排。"

  嵐貴妃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答案滿意了。

  "行了。你回去吧。"她擺了擺手,重新拿起手邊的一卷書,像是這場密談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後天的事,不要出紕漏。"

  安懷比躬身行了禮,退了出去。

  他走出翊坤宮大門的時候,夜風撲面而來,把他額頭上的汗吹得冰涼。他站在廊下,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半輪殘月掛在雲層後面,光芒很淡,照出來的影子也是淡的,虛的,像是隨時會散掉的東西。

  他把衣領攏了攏,往宮門方向走去。

  腳步很快。

  可他走出去二十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沒有回頭,可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七年前,他也是這樣,走出了一扇門。

  那扇門後面,有人哭著叫他的名字。

  他沒有回頭。

  他這次也沒有回頭。

  他繼續往前走,走進了宮道的黑暗裡,腳步聲漸漸消失了,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水,不留任何痕跡。

  翊坤宮裡,嵐貴妃坐在燭光下,書卷攤開在膝上,她的眼睛卻沒有落在書上。

  她在想雲落。

  那個丫頭的眼睛。

  那雙太平靜的眼睛。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角,來回,來回。

  "既然想死,"她的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個不算難看卻叫人發冷的弧度,"本宮就成全你。"

  燭火在她臉上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請柬是第二天上午送來的。

  雲落正在書房裡。桌上攤著一張輿圖,是宮城的,她昨晚畫的那幾條路線今早又重新描了一遍,硃砂的顏色比昨晚更深了。她手裡拿著一支毛筆,在翊坤宮外圍的巡邏路線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寫完,停下來,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阿織進來的時候,她正在看那行字。

  "小姐,宮裡來了人,送了一張帖子。"阿織把帖子遞過來,聲音壓得很低,"翊坤宮的人。"

  雲落接過帖子。

  帖子是鎏金的紙,摺疊得很整齊,上面用工整的館閣體寫著幾行字。她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牡丹盛開。邀請入宮。臘月二十三。翊坤宮賞花宴。

  就這幾個字。

  她把帖子合上,放在桌角,重新拿起了毛筆。

  阿織站在那裡,看著她,等了一會兒,開口:"小姐……"

  "知道了。"雲落說,聲音平穩,像是在說一件早就預料到了的事。

  阿織咬了咬唇,沒有再說話。

  帖子送來的時候,容子熙正在前院。他聽說了,沒過多久就來了書房。

  他進門的時候,雲落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輿圖疊起來了,放進了一個抽屜里。硃砂筆擱回了筆架上。桌面收拾得乾乾淨淨,只剩那張鎏金的請柬還放在桌角。

  容子熙把請柬拿起來看了一眼。

  "不能去。"他把帖子放下,語氣很直接,連多餘的鋪墊都省了。

  雲落正在把一疊紙整理好,聽見這句話,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整理手裡的紙。

  "為什麼不能去。"

  "翊坤宮。"容子熙說,"嵐貴妃。安懷比昨晚深夜進宮,在翊坤宮待了將近一個時辰。今天早上帖子就到了。"他頓了頓,"你覺得這是巧合?"

  "當然不是巧合。"

  "那你還——"

  "不去就是心虛。"雲落把手裡的紙放下,轉過身來看著他。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容子熙有一瞬間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什麼別的東西。可什麼都沒有。只有那雙眼睛,深得很,安靜得很。"我若是推了這張帖子,她就知道我知道了。她知道我知道了,就會換一個地方,換一種方式。宮裡,至少是她的地方,可也是我能預判的地方。"

  容子熙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你這是什麼邏輯。"

  "不去,是讓她把戰場搬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至少我知道危險從哪裡來。"

  容子熙沉默了一下。

  他把請柬重新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放下。他在書房裡走了兩步,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院子。院子裡落著昨晚的雪,薄薄一層,腳印都沒有,乾淨得不真實。

  "宴上有什麼她都能做到。"他說,"毒,刀,人,任何一樣,你都未必防得住。"

  "我知道。"

  "你知道還要去。"

  "我知道,所以才要你替我在宮裡布好暗衛。"雲落走到他身邊,聲音降下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翊坤宮的外圍,東邊的夾道,西側的角門,還有宴廳後頭的耳房。這幾個地方要有你的人。"

  容子熙轉過頭,看著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們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雪地里,一隻麻雀落下來,踩出兩個小小的爪印,然後撲棱著翅膀飛走了,只留下那兩個印子。

  "暗衛我來安排。"容子熙最終開口,聲音有些低,"可你進去之後,我的人不能明著護著你。宮裡的規矩——"

  "我知道。"雲落點頭,"我只需要他們在外圍。進了宴廳,是我自己的事。"

  "你準備怎麼做。"

  雲落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視線轉向窗外,看著那兩個麻雀爪印,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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