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沒有熟悉的溫度
短到雲月還來不及在他眼睛裡找到任何她熟悉的溫度,他就已經把目光移回了書上。
"跪下幹什麼。以後別在門口鬧了。"他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坐吧。"
雲月沒有坐。她站在書房中央,抱著包袱,嘴唇哆嗦著,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句。她想說謝謝殿下收留我,想說我娘死了我被趕出來了,想說我無處可去了只有您了——這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互相擠著推搡著,最後一句都沒出來。
她又哭了。
容朝陽皺了下眉。
他放下書,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盞,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喝了一口。
"你的事我聽說了。"他說。"驗親那天鬧得很大。半個京城都知道了。"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STO ⓹ ⓹.COM
雲月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行了,別哭了。"容朝陽把茶盞放下。他的語氣談不上溫柔,但也不算太冷。像一個人在處理一件棘手但不緊急的公務。"你先住下。我讓人收拾一間屋子給你。"
雲月愣了一下。
住下?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她以為容朝陽會嫌棄她。會把她趕出去。會說那些她已經在心裡預演了一百遍的話——你不是雲家的小姐了,你跟我沒關係了,你走吧。
可他說讓她住下。
"殿下……"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殿下不嫌棄我……"
"嫌棄什麼?"容朝陽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嘴角彎了彎就收回去了。"你是什麼身份,跟本殿下有什麼關係。本殿下看中你,是看中你這個人。"
這話說得多好聽。
雲月的心在那一瞬間鬆了。松到她幾乎站不住了。兩條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了椅子上。包袱掉在腳邊。眼淚還在流,可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彎起來了。
她信了。
在這個所有人都拋棄了她的冬天,容朝陽願意收留她。這個事實像一根浮木,她拼了命地抱住了。
可她沒有看見容朝陽端起茶盞的那隻手。
那隻手很穩。
太穩了。
一個男人在面對自己心愛的女人哭成這個樣子的時候,手不該這麼穩的。
容朝陽喝了一口茶,眼睛越過茶盞的邊沿看著雲月。他的目光是審視的。準確地說,是估價的。像一個商人在計算一件貨物還剩下多少利用價值。
雲月身上還有什麼可用的?
雲家沒了。陸氏死了。那條通往安懷比的線斷了。
可還有一個人。
雲落。
雲落要進宮。後天的賞花宴。
容朝陽的手指在茶盞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需要一個人替他在賞花宴上盯著雲落。不是保護,不是幫忙。是盯著。雲落的一舉一動,見了誰,說了什麼,去了哪裡。他需要知道。
雲月是最好的人選。
她跟雲落有仇。可到底是一起長大的姐妹,面上還過得去。只要她出現在賞花宴上,雲落不會太防備她。
"對了。"容朝陽放下茶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後天小年,宮裡有賞花宴。我給你弄一張帖子。你去看看熱鬧。"
雲月擦著眼淚,愣了愣。"賞花宴?我……我這個樣子,能去嗎?"
"怎麼不能。"容朝陽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然後伸出手,替她攏了攏散在額前的碎發。
這個動作很輕。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臉上。
雲月的身體僵住了。她抬起頭,對上了容朝陽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燭光里是深褐色的,溫暖的,含著笑意的。
"本殿下讓人給你備一身新衣裳。好好打扮打扮。你以前在雲府的時候,赴宴的規矩應該都懂吧?"
"懂的……"
"那就好。"容朝陽收回手,轉身走回書案後面。"你先下去歇著吧。讓秋雁帶你去西跨院。有什麼需要的跟她說。"
雲月站起來,抱著包袱,福了一福。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容朝陽已經坐下了。他重新拿起了那本書。燭光照在他的側臉上,輪廓清晰而冷淡。
他沒有再看她。
雲月轉過身,跟著一個叫秋雁的丫鬟往西跨院走去。
她走後,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容朝陽把書合上了。他從來沒在看書。那本書從頭到尾他一個字都沒讀進去過。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摺疊的紙條。紙條很小,指頭寬,上面只有兩行字。
他看了一遍。
然後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火苗舔上紙面,紙條蜷縮、焦黑、化為灰燼。灰落在端硯旁邊,像一小撮碎蝶的翅膀。
他在灰上輕輕吹了一口氣。灰散了。
"秋雁。"他叫了一聲。
門外的丫鬟折回來了。不是剛才帶雲月走的那個,而是另一個——五官與秋雁有七八分相似,可眼神完全不同。這個"秋雁"的眼神銳利,沉穩,不像一個丫鬟,倒像一個……
"後天賞花宴。盯好了她。"容朝陽的聲音低下來。"她見了雲落之後,不管說什麼做什麼,一個字不落地報給我。"
"是。"
"還有——"容朝陽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宴上如果出了事,先保自己。她——"
他頓了頓。
"不重要。"
丫鬟領命退下了。
容朝陽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畫著福祿壽三星的彩繪,顏色鮮亮。三個笑眯眯的老頭捧著仙桃、靈芝、如意,看起來慈眉善目的。
容朝陽盯著那三張笑臉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淺。
淺到算不上笑。
陸氏的死訊是傍晚傳進來的。
安懷比當時正坐在外書房裡對帳,帳本攤開在桌上,燭火把那些數字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帳房先生坐在對面,正要開口說第三季度的鹽引收益,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是他的親信,叫順子,跟了他二十年的人。
順子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對。安懷比一眼就看出來了。他抬手讓帳房先生退下,等門合上了,才開口:
"說。"
順子走近了,壓低聲音:"陸氏的事,有人查到了。"
安懷比的手停在帳本上。
"誰查到的。"
"雲落。"
安懷比的手指收緊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帳本合上,很慢,很平穩,像一個正在把什麼東西壓住的人。
"怎麼查到的。"
"不知道。但是……"順子咽了口唾沫。"陸氏死之前,好像留了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不確定。可能是信,可能是帳目,可能是……"順子頓了一下,"供狀。"
安懷比的後背猛地冒出一層汗。
供狀。
陸春娘那個蠢女人。他早就應該更早動手的。可那時候她還有用,還能替他盯著雲家的動靜,還能替他傳遞消息,還能——
可那是從前了。
從前她有用的時候,他留著她。等她沒用了,他讓人乾淨利落地解決了她。他以為那就結了。他以為一個死人什麼都帶不走。
可死人留下了東西。
東西到了雲落手裡。
雲落。
安懷比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咬了一遍。
他想起那個女孩。他見過她兩次,都是在宮宴上。個子不高,穿著也不張揚,站在人群里不起眼。可她的眼睛不對。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他每次跟她對視,都有一種被什麼東西看穿了的感覺。
那種感覺讓他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她手裡有多少。"他問。
"不知道。"
"她什麼時候會動。"
"也不知道。"
安懷比站起來了。他在書房裡走了兩步,走到窗邊,推開窗,冷氣撲面而來。外面天色已經全黑了,庭院裡的梅花在暗處開著,白得刺眼。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幾株梅花,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備轎。"
"去哪兒?"
"宮裡。"
順子愣了一下,隨即低頭應了。
安懷比去換了一身衣裳。出門的時候他在銅鏡前站了一下。銅鏡里的人五十多歲,鬢角灰白,臉上有幾道深刻的紋路。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眼,把領口整了整,把神情收攏了。
不慌。
他不能慌。
他做了三十年官,什麼風浪沒見過。一個雲家的丫頭片子,她能翻出什麼天?
可他的手在整理衣領的時候,抖了一下。
他自己也感覺到了。
他把手放下去,捏成拳,攥了一會兒,再鬆開。
然後他出門了。
轎子在深夜的街道上走得很快。安懷比坐在轎子裡,掀起帘子的一角,看著街邊的燈火一盞一盞地往後退。街上沒什麼人了,偶爾有幾個夜行的,裹著棉襖低頭趕路,對著這頂深夜出行的便轎看都不看一眼。
他在宮門外下了轎。
翊坤宮的通傳比他預想的快。
他在偏殿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宮女來引他進去了。翊坤宮的正殿裡燒著地龍,暖意從腳底往上涌,可安懷比走進去的時候,仍然覺得背脊上有一條冰線。
嵐貴妃坐在主位上。
她今晚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宮裝,頭上只簪了一支赤金步搖,沒有多餘的首飾。這身打扮素淨,可她坐在那裡,一點兒都不素淨。她的眼睛太亮了。黑亮亮的,像嵌進去的兩塊寶石,可寶石是死的,她的眼睛是活的,活得過分,活得帶著幾分叫人心慌的鋒芒。